“进来。”里面传来周济昌平稳无波的声音。
周云清推门而入,周济昌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对着电脑屏幕,手边是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桌面上,将周济昌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得有些冷硬。
“我明天要出差,大约四天,”周济昌没有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话语简洁得像在发布指令,“没有必要的社交,”他顿了顿,终于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向站在门口的儿子,“不要浪费时间,当然我不妨碍你的交友,我不想要一年前的事情再次发生。”
他的目光像尺,丈量着周云清。
“嗯。知道了”周云清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刚刚的一番话结结实实的压在了他的心口,时间仿佛倒流回一年前。
“去吧。”
周云清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门缝合拢的瞬间,他瞥见周济昌重新将视线投向电脑,而书桌一角,那张边缘已有些微磨损的合影,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温婉,依旧静静地立在台灯光晕的边缘,他目光变得温柔。
回到自己房间,周云清将书包放在书桌旁,有条不紊地开始洗漱,温热的水流冲过脸颊,带走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洗漱完毕,他将擦头发的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从书包里拿出试卷,在书桌前坐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系统发来的信息推送,周云清瞥了一眼,没有点开,直接按熄了屏幕。
台灯洒下暖黄的光圈,他摊开试卷,拿起红笔,开始整理错题,笔尖与纸面摩擦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少年的背脊挺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出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当所有试卷批改整理完毕,错题本上又添了几行工整的笔记,墙上的时钟指针已悄然滑过十一点。
周云清合上本子,收拾好桌面,关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零星的灯光和淡淡的月色渗入,他躺上床,闭上眼,仿佛只要自己不去回想就不会再想起当年的情景。
明天,又是需要精准高效运转的一天。
第二天清晨,周云清醒来时刚过六点,周济昌早已出发前往机场,家里只剩下张姨在厨房忙碌的轻微响动。
早餐已经摆好在餐厅桌上,简单却营养均衡,周云清用了不到五分钟吃完,漱口,刷牙,穿好鞋,张姨从厨房探出头,笑着叮嘱:“路上注意安全。”
“嗯,张姨再见。”
他推着自行车出门时,清晨的空气还带着夜露的凉意。
另一边,宋时韵正坐在顾媛的车里,进行着一场关于“接送问题”的拉锯战。
“妈,真不用天天接送了,我可以自己搞定,”宋时韵试图讲道理,“高中生了都,哪个还天天要接送?”
“我接你你还不乐意了?”顾媛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
“顾女士,我有我自己的想法。”宋时韵语气里带着这个年纪想要独立的坚持。
顾媛从镜子里仔细看了他几秒,终于叹了口气,方向盘一转:“行,好像我多愿意接似的,不过今天最后一次啊,明天开始自己解决。”
快到校门口时,顾媛将车缓缓停在路边,价格不菲的车迅速引起了周围人来注意,“来,给妈看看这次搭配怎么样?”她拿出手机,翻出昨天出门前拍的照片,画面里她穿着一套新买的套装。
宋时韵凑过去,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点评:“第一件,款式有点土;第二件,颜色排名靠后;第三件嘛……”
眼看顾女士眼神开始“核善”,他话锋猛地一转,笑容灿烂:“但是!穿在我美若天仙、沉鱼落雁的顾女士身上,这些缺点那都不是事儿!这叫化腐朽为神奇!”
“这还差不多。”顾媛满意地收回手机,眼底却藏着笑意,“去吧。”
宋时韵推门下车,清新的晨风扑面而来。他刚站稳,就看见不远处的自行车停放区,一个清瘦熟悉的身影正锁好车,直起身。
“同桌,早上好!”宋时韵眼睛一亮,几步追了上去。
周云清转头看见他,略微颔首:“嗯。”说完便转身,朝着校门方向迈开了步子。
“诶,同桌你走这么快干啥?”宋时韵赶紧跟上,与他并肩。
周云清没停步,只是向他抬了抬手腕,表盘上的指针清晰显示:“六点五十,再不快点,你可以在校门口被值日领导拍照留念。
话音刚落,他竟然跑了起来。
宋时韵一愣:“……啊?”
晨光中,周云清校服外套的衣角被风带起,奔跑的身影清瘦却迅速,完全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周云清!同桌你等等我!”宋时韵反应过来,大喊一声,拔腿就追。
这一嗓子,引得周围几个同样卡点狂奔的学生纷纷侧目。
两人一前一后,掠过香樟树影,冲向已经响起预备铃的校园,最后几乎是踩着线冲进了教学楼,等到气喘吁吁地爬上五楼,冲进高二五班教室后门时,早读的铃声正好刺耳地响起。
缺乏长跑细胞的宋时韵一屁股瘫在椅子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而一旁,周云清只是呼吸略快了些,额角渗出一点细密的汗珠,他平静地拿出早读要用的书本,翻开,仿佛刚才那段夺命狂奔只是日常散步。
晨读铃刺破清晨的宁静时,宋时韵才在椅子上瘫了不到一分钟,他认命地站起身,抽出英语书,加入了那片不甚整齐的朗读声浪。
没读几句就觉得无聊,视线飘开,正巧瞥见前桌的林叶,这家伙居然站着都能睡着,脑袋一点一点,像只瞌睡的鹌鹑。
宋时韵眼底掠过一丝恶作剧的笑意,拿起笔,隔着校服,轻轻戳了戳林叶的背。
“啊!”林叶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吓死我了!你干啥?”
“不是,叶子,”宋时韵压低声音,憋着笑,“你昨天干啥坏事了?这状态不对啊。”
不等林叶回答,她同桌黎苑已经翻了个白眼,幽幽道:“还能干啥,熬夜呗。”
林叶嘿嘿一笑,毫无悔意:“答对了!”
就在这时,林叶眼角的余光猛然瞥见后门玻璃窗外,教导主任那张严肃的脸正在逡巡,他条件反射般“唰”地扭回头,挺直背脊,朗读声瞬间洪亮了三倍,速度快得连宋时韵都没反应过来。
早读下课铃一响,林叶就像被抽掉骨头,“咚”一声砸回椅子,三秒之内呼吸就变得绵长,彻底睡死了过去。宋时韵看得叹为观止,这睡眠速度,堪称特异功能。
而他身旁的周云清,早已重新铺开了那套仿佛永远做不完的竞赛试卷,笔尖沙沙,自成一片静谧结界。
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是位教龄三十年的老教师,衣着朴素,气质儒雅,往讲台上一站,无需多言,深厚的书卷气便扑面而来。她讲课引经据典,娓娓道来,将一篇《滕王阁序》讲得气象万千。
宋时韵听得津津有味,指尖跟着文章的韵律在桌上轻轻叩着,反观林叶和周围不少同学,却被这深厚的“书香”熏得昏昏欲睡,脑袋晃成了不倒翁。
下课铃宛如赦令。老师刚说完“下课”,班级里立刻趴倒一大片,哀嚎与哈欠齐飞。宋时韵看得有点懵,推了推前桌:“这么困吗?”
回应他的只有林叶含糊的梦呓。
就在这时,他后颈忽然感到一阵不甚友善的视线,如芒在背,宋时韵转过头,果然,斜后方,李子骞那伙人正聚在一起,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宋时韵懒得理会,面无表情地转回头,只当没看见,他这副无视的态度,似乎让李子骞觉得折了面子,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带着不满的“嘁”。
第二节课,班主任胡汤拿着两张表格走了进来,径直递给林叶。
“运动会报名表,今天上午填好交上来。”
与令人沉醉的语文课截然相反,宋时韵一上英语,困意便如潮水般准时袭来,前半节眼皮沉重如山还能靠着顽强的意志力强撑。
后半节,眼见英语老师的视线不再扫向这边,又仗着最后一排的地理优势,他终于放弃抵抗,手臂一弯,额头枕了上去,瞬间沉入黑甜的梦乡。
英语老师皱着眉朝这边看了几眼,宋时韵头往下一沉猛然惊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周云清清冷的眸子,“嗯?”他含糊地问,脑子还是一片混沌,第一反应是:“老师发现我了?”
周云清没说话,只用眼神懒懒的看了一眼宋时韵,而英语老师正背对他们在写板书。
宋时韵松了口气,咕哝了句“我再睡会”,脑袋一歪,竟又毫无障碍地睡了过去。
周云清皱着眉看了几眼,像是在看一个麻烦生物,没再继续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