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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独行和解

宋时韵回到家时,家里也静悄悄的,不知道顾媛是还没回来还是又出去了,他乐得清静,回到自己房间,放下书包,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桌上的电脑。

那篇小说已经完结,结局算不上圆满,甚至带着些意难平的怅惘,但因为文笔和故事线扎实,在平台上还是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评论区里热闹非凡。

他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点开后台,看着那些或长或短的评论,心里像是打翻了调味瓶,五味杂陈,有些满足,有些空落,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缓慢发酵。

就在这时,手机“叮咚”震动起来,屏幕亮起,跳出好几条信息。

【浪里个浪:宋哥,我和冯原已经买好票了!明天记得来接!】

【时运:阅,冯原人呢?】

【浪里个浪:被一个二班的叫走了。】

【时运:二班谁?】

【浪里个浪:不知道,一下课就走了,为什么你们那下学那么早?!】

【时运:加油!】

【浪里个浪:我们上课了,明天再说。】

宋时韵退出和蒋良的聊天页面,把手机往床上一丢,长长地叹了口气,无聊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刚搬到这座城市没几天,人生地不熟,竟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百无聊赖地在椅子上转了半圈,视线扫过略显空荡的书桌,最终落在一个还没拆封的纸盒上,那是蒋良上次来塞给他的乔迁礼物,一盒号称有2000片的拼图。

“行吧,就你了。”宋时韵来了点精神,说干就干,他三下五除二拆开包装,将里面好几大袋碎片哗啦一声全部倒进一个空纸箱里,瞬间,一座由细小硬纸板堆成的、五彩斑斓的小山出现在眼前,盒子里还附赠了一张完整的参考图。

宋时韵捏着那张图,嘴角一撇,随手将它反面朝上一扣,压在了一摞书下面。

“呵,真男人,谁照着答案拼。”他自言自语,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逞强。

众所周知,拼图第一步,找边,宋时韵盘腿坐在地板上,开始在碎片海洋里捕捞那些带着直边的幸运儿,他做得挺认真,甚至带着点研究劲头,先把颜色大概相近的分成几堆,再试图把形状类似的配在一起。

然而,十分钟后,他看着面前被挑出来的,几乎铺了小半块地板的边角料,陷入了沉思。

“这合理吗?”他拿起几片看起来都是深蓝色、缀着相似小白点的碎片,对着灯光左看右看,“这几个颜色不都一样吗?有啥区别?”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甚至怀疑蒋良是不是故意整他,买了幅色盲测试图,尝试拼了半小时,成果寥寥,只勉强凑出了一小段模糊的的曲线。

挫败感混合着无聊卷土重来,宋时韵向后一仰,倒在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视线无意间扫过书桌角落,那里有一袋上次顺道带来的梨膏糖。

他爬起来,撕开包装,一股清凉的薄荷味立刻飘散出来,宋时韵喜欢薄荷,喜欢那种清冽直冲鼻腔让人瞬间清醒的感觉。

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强劲的薄荷香气,总算驱散了些许烦躁。

他重新蹲回那堆拼图前,决定换个策略。这次,他耐着性子,将碎片按色系细细分拣,深蓝、浅蓝、蓝黑、藏青……再将同一色系里形状各异的仔细比对。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当他终于又拼出几块,连成一小片轮廓时,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悄悄走过了近一个小时。

“咔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响,接着是顾媛进屋换鞋的动静。

宋时韵如蒙大赦,立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对着地上初具雏形却又庞大复杂的工程宣布:“行,今日暂且休战,明天再接着收拾你们。”

他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出了房间。

“时韵,今天太累了,我偷个懒不做饭了啊,从外面给你带了点吃的。”顾媛正脱下外套和围巾,脸上带着些许倦色。

“行,正好我也饿了。”

与宋时韵这边带着烟火气和轻微挫败感的夜晚不同,城市的另一端,周云清的房间是另一种基调。

作业早已在学校完成大半,回到家后,剩余的部分也很快被攻克,书桌收拾得整整齐齐,台灯的光圈只留下一小片温暖的昏黄,窗外,夜幕完全降临,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只剩下远处楼宇零星的光点。

周济昌出差未归,偌大的房子单单只有两个人。

二楼寂静无声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周云清没有开大灯,而是起身,轻轻推开二楼走廊尽头一扇不常打开的门。

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

这是一间宽敞的房间,陈设简洁到近乎空旷,房间中央,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银辉之中,光洁的漆面反射着朦胧的水一样的月华。

夜风从未完全关拢的窗隙潜入,撩动着浅色的纱帘,起伏如静谧的呼吸。

房间的另一侧,靠墙立着一个玻璃陈列架,里面并非空置,而是整齐地摆放着许多奖杯,奖牌和烫金的荣誉证书。

它们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金属特有的冷光,像一个个沉默的注脚,标记着一段已被封存的过往。

周云清走到钢琴边,没有坐下。他只是伸出手,指尖极其缓慢轻柔地拂过黑白分明的琴键,触感冰凉,光滑,带着一种久违熟悉又陌生的韵律感。

他没有按下去。

月光流淌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寂静的轮廓,他的目光掠过琴键,又望向对面架子上那些蒙着淡淡月尘的荣光,眼神很深,看不出具体情绪,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平静水面下或许存在的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月亮,风,尘封的荣耀,和一架沉默的钢琴,周云清站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指尖停留。

夜晚还很长,寂静无声,却暗涌深流,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冷的银线。

周云清站在钢琴边,指尖悬在琴键上方,终究没有落下,抬眼看去,正对着钢琴的墙面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女人笑的春风明媚。

或许,我的出生真的自带厄运。

“小清,下来吃饭吧。”楼下传来张姨温和的呼唤。

周云清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中沉默的钢琴和对面架子上那些蒙尘的奖杯,转身带上了房门。

楼下餐厅灯火温暖,驱散了二楼房间的寂寥,张姨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见他下来,脸上漾开笑容:“站着干啥呀,快来吃,一会儿菜该凉了。”

周云清在餐桌前坐下,却没有动筷,他安静地看着张姨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张姨,你见过我妈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张姨停下手中的动作,慢慢转过身来,她看着周云清,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回忆,有温柔,还有深藏的悲伤。

“见过啊,”她轻声说,走到餐桌旁坐下,“怎么了?是不是……学校有人说你什么了?”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没有。”周云清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姨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透过时光看向了很久以前,她眼中渐渐泛起湿润的光,嘴角却带着温柔的笑:“她啊……是个非常好的人,很漂亮,很温柔,心地特别善良。”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当初我女儿生病急需用钱,要不是你妈妈给了我这份工作,还提前预支了薪水……我女儿可能就……”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再看向周云清时,笑容里满是慈爱,“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她要是看到……”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周云清的手背:“哎呀,瞧我,说这些干什么。快来吃饭吧,菜快要凉了。”

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周云清吃得不多,张姨的话在他心里反复回荡,“很温柔,很善良,很好的人”。

这些话,这些年他从不同人口中听过很多次。可听得越多,心里某个地方就越沉重,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堵着,透不过气。

好像是他夺走了那个很好的人的生命,这个认知像一道隐秘的伤口,从未真正愈合。

他被赋予了生命,代价却是母亲的生命,这份过于沉重的馈赠,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

独行不是他的本意,而是他与自己和解的方式。

张姨收拾完厨房便离开了,偌大的房子再次陷入彻底的寂静周云清关掉了客厅所有的灯,只留下窗外漫进来的月光。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被夜风吹起的纱帘,一遍遍想着张姨的话,想着那个他没有任何记忆却永远改变了他生命轨迹的人。

直到很晚,他才起身回到房间。

第二天是周六,周云清一早就去了市图书馆,那里安静,有他需要的资料,也能让他暂时从那个空荡荡的家里抽离。

而城市的另一头,宋时韵正经历着一场艰难的起床战争,在和自己激烈斗争了半个小时后,他才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手机屏幕上还躺着蒋良昨晚发来的信息:

【浪里个浪:宋哥,今天肯定早到!等着哦!记得给我俩安排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