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清从一篇冗长的英文阅读里抬起头，浅色的眸子看过来，视线先落在宋时韵脸上，然后才移到那颗糖上。
“梨膏糖。”
宋时韵又往前递了递，见周云清没立刻接，便自顾自地补充，“不想含着吃，泡水喝也行。”
周云清目光动了动，终于伸出手，指尖掠过宋时韵温热的掌心，将那颗糖拿了起来。
包装纸被撕开发出细碎的声响，更浓郁的薄荷味立刻窜出。他将糖放入口中，清凉微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冲散了喉咙深处那点演讲后的干涩。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好吃。”
“那是，”宋时韵立刻扬起眉毛，有点小得意，“小爷我亲自认证的糖，还能有不好吃的？”
前桌的林叶耳朵尖得像装了雷达，“唰”地扭过头，眼睛亮晶晶：“啥糖啊？见者有份，我也要！”
宋时韵笑着去摸另一个衣兜，坐在林叶旁边的黎苑也悄悄转过身，伸出小手，声音细细的：“那个……我也……”
“行行行，都有份。”宋时韵变戏法似的又摸出两颗，刚递过去教室上方的广播喇叭忽然“刺啦”响了一声，紧接着传来班主任胡汤辨识度极高虽然慢悠悠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林叶，宋时韵，你俩干啥呢？自习是让你们来唠嗑的啊？”
两人瞬间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下一秒，林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唰”地拿起卷子装模作样的做了起来，速度快点让宋时韵觉得刚刚有一阵风从他面前飞过。
宋时韵也迅速捞起手边的书，埋头做刻苦攻读状，只是嘴角还残留着没收回去的笑意。
直到那股无形的压力随着广播安静而散去，全班同学才跟着松了口气，纷纷落座，林叶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又贼心不死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作文写完了没？救救孩子，让我借鉴借鉴。”
宋时韵刚把一套数学卷子摊开，被林叶一只手直接按在了卷面上。
“宋哥！”
宋时韵看了眼他，“叶子，这次真帮不了你，”宋时韵耸肩，“我交了。”
林叶哀怨地“啊”了一声，目光不死心地飘向宋时韵旁边那位，周云清恰好写完数学卷最后一笔，抬起头，对上林叶期盼的眼神，表情平淡无波：“别看我，我也交了。”
林叶：“……”他默默转回头，叹了口气，认命地摸出自己的作文本，“算了，没交你也不可能给我抄，我还是自力更生吧。”
中午的自习课，教室格外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胡汤坐在讲台上，面前摊着教案，目光时不时扫过下方，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科作业，沉甸甸地提醒着时间的紧迫。
宋时韵刚跟数学卷子大战了三百回合，想换换脑子，便抽出一套生物题，结果没做几道，就被一道典型的遗传概率题卡住了，他看着那些大A小a大B小b的字母组合，感觉像在看一团乱麻。
“啧。”他有些烦躁地把生物卷往旁边一推，决定先对数学答案冷静一下，整体还行，填空最后一题粗心算错，大题有两小问思路偏了，改完错，他的目光又移回那道生物题上，眉头拧着。
犹豫了两秒，他拿起卷子，用笔帽轻轻戳了戳身旁人的手臂。
“周云清。”
被打断思路的周云清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侧过头：“说。”
宋时韵指着那道让他头疼的题：“这个……咋写？”
周云清垂下眼帘，目光在题目上停留了不到三秒。
他报出一个分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宋时韵：“……？”
他震惊地看看题，又看看周云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最后不信邪地飞速翻到卷子后面瞄了一眼答案。
还真是。
“不是，”宋时韵眼睛都睁大了，压着声音，“你怎么看一眼就知道？你……你看我答案了？”他下意识把卷子往回抽了抽。
周云清抬眼看他，眼神里透着一丝“你仿佛在逗我”的无奈。
“因为我做过。”他言简意赅，随即拿过自己的草稿本，用笔尖点了点，“这里，亲本基因型先确定，F1代自交，算F2代中表现型符合要求的概率，分开算A、B两对性状，再乘起来。”
他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几句话就把解题关键点透了。
宋时韵看着那寥寥几步推算，再对比自己刚才在草稿纸上画得乱七八糟的图谱，顿时心服口服。
“行，”他拿起笔，一边修改自己的过程，一边笑着摇头，“学神牛逼，我真服了。”
阳光悄悄移动，落在两人并排的课桌之间。一个继续攻克下一道难题，一个埋头修改方才的错处，教室里依旧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游走的声音，混杂着窗外遥远的蝉鸣。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课的预备铃仿佛带着解放的魔力，瞬间冲散了教室里的沉闷。华阳一中在这一点上颇为“仁慈”，坚定奉行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除非是大考前夕，否则体育课这块自留地神圣不可侵犯。
九月的阳光依旧有些烫人，明晃晃地铺在红色跑道上。哨声划破喧嚣，身材高挑约莫一米七出头的女体育老师利落地吹响集合哨。
“集合，稍息！”
队伍迅速排开。宋时韵和周云清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最后一排，体委林叶精神抖擞地站到了队伍最前方领跑。
“热身，慢跑三圈，注意队列，喊响口号！”体育老师声音洪亮，“全体都有——跑步，走！”
队伍开始移动，脚步声杂乱渐齐，宋时韵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保持匀速呼吸的周云清，压低声音问：“同桌，咱班口号到底是啥？”他转来不久，还没经历过这种“集体咆哮”的场面。
周云清目视前方，简洁回应：“跑一会儿就知道了。”
果然，队伍慢跑过半圈，抵达操场东侧直面教学楼的主席台前时，林叶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带头喊道：“我们的口号是——”
后方几十个声音立刻参差不齐却又气势十足地跟上，吼声在空旷的操场上炸开：
“左脚清华！右脚北大！五班一出！全部拿下！”
“噗——”宋时韵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脚步都乱了一拍，“这口号……谁想的？太牛逼！”他边笑边调整呼吸，很自然地往周云清那边凑近了些，“同桌你偷懒，你咋不喊？”
周云清感受到身旁骤然增加的热度和气息，微微蹙眉，脚下不动声色地往右侧拉开了几厘米距离，声音平稳无波：“往那边去点，热。”
“啧。”宋时韵故意似的，偏又挪回来一点，才笑嘻嘻地保持平行。
三圈跑下来还可以，就是心跳的快，宋时运去看周云清发现这人就站着，呼吸幅度也不大，跟跑前唯一的区别就是脸有点红。
“好，开始做拉伸，体委喊口号”体育老师吹响哨声，林叶在最到头喊口令。
几组拉伸做完，体育老师让报了项目的去练项目，没有报的就自由活动，大多数人对这种要求并不在意去练习的没几个，男生大多数去打篮球，宋时韵没去。
他觉得热，咬了一颗糖在嘴里，坐在操场上看着他们打，周云清则在闭目养神。
篮球场上围着的男生女生都有，宋时韵看了下表，发现离下课还有半个小时，算了，看他们打篮球吧，宋时韵心想。
过了一会儿，宋时韵胳膊肘碰了碰闭着眼的周云清，“有事？”周云清看看他。“周云清，我觉得我比他们打的好。”
宋时韵自信地说，带着骄傲的神情。
“那你就去打。”
宋时韵摇摇头“不看看今天这天，这大太阳，我更喜欢躲清闲，”周云清冷呵一声，轻笑“纸上谈兵。”
“宋时韵，你不来打？”洛然看到了坐在阴凉地的宋时韵，朝着他那边喊，声音很大，打篮球的众人停下来到他这边看，“兄弟，来打一场呗。”其中有人喊道。
树木遮住了太阳，映下片片斑痕。
有更多的人附和，宋时韵抵不过，被架着上场，临走到宋时韵明显地听到了周云清一声低笑。
宋时韵上场，白色的皮肤裸露在外，太阳照得能发光，三步上篮，灵活的动作引来了周围女生的阵阵尖叫，洛然看着江疏影，“你说我啥时候能看到另一个打篮球啊。”
“梦里估计有。”江疏影对着她点头说。
周云清不再闭目养神，他抬头看着篮球场，宋时韵鼻梁高挺，说话时可以隐约看到两边的虎牙，周云清这里能够看到他在球场的一举一动，与别人的谈笑风声和跳跃时被风带起的衣摆。
周云清鬼使神差地看向自己的手，那里裹着白色绑带，一场球赛过后，宋时韵下了场，身上出了汗，没离周云清太近，呼吸还有点不稳，“看见了没？我厉害吧？”
他回到了阴凉地同周云清并排坐下。
“没看到。”
宋时韵“啧”一声，迅速扭过来头，小声说小爷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下课，他们回了教室，其他人还在继续打，宋时韵去看了课程表，下一节是三小姐的课，他将相应的书摆在桌上，灌了几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