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按照这个分数,”胡汤转身,目光落在窗边,“宋时韵同学在我们班的排名,是第四。”
无数道视线“唰”地投向宋时韵,宋时韵正支着下巴看窗外,察觉到聚焦的目光,才懒懒地转过脸,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那数字说的不是自己。
“好了,看这里。”胡汤敲敲白板,上面切换成各科成绩的年级平均分与排名,“由数据可知,我们班的数学,问题最大。”
他手指点着图表:“两极分化极其严重。最高分,像周云清同学,能考到148分;最低分,32分。”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我们中上段成绩厚度不够。数学上130分的,全年级有四十多人,我们班只有4个;其他班都是5个、6个。数学上100分的,我们班31人,别的班普遍35人以上。”
他放下记号笔,环视全班:“这根尾巴,太长了。能不能把它缩回去,就看中上游的同学能不能再往上够一够。”
宋时韵的眼皮开始发沉,昨晚没睡够的困意被午后的暖阳和老师平稳的声线无限放大,他的头一下一下往下点,意识在清醒和混沌的边缘浮沉。
就在额头快要磕到桌沿的瞬间,一本硬壳练习册悄无声息地垫了过来,接住了他下坠的脑袋。
宋时韵一个激灵睁开眼,侧过头。周云清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刚刚收回,那本数学竞赛题集静静躺在他脸旁,封皮冰凉。
“谢了,同桌。”宋时韵揉揉眼睛,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周云清没看他,目光仍落在自己的卷面上,只淡淡提醒。
“现在来发奖状。”胡汤从讲台下拿出一叠红底烫金的纸,“第一名,周云清,721分。”
周云清起身,在全班的注视下走上讲台,他从胡汤手中接过奖状,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就像接过一张普通的作业纸,回到座位后,他将奖状对折,随手塞进了桌兜深处。
“得了第一,你不高兴吗?”宋时韵凑近些,低声问。他是真的疑惑这个同桌好像对周遭的一切都保持着同样的感觉,无论喧哗,赞誉还是冲突,都激不起他眼底半点涟漪。
这人冰块啊。
周云清重新拿起笔:“意料之内的事。”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雨。
宋时韵瞥了一眼他正在做的题,很明显的不是一个高二的学生该做的题,这是竞赛题。
宋时韵默默打量着他同桌。
一节课就在笔尖与纸页的摩擦声、老师时高时低的讲解声中流走了。
下课铃响起时,江览俞抱着篮球从后排蹦过来:“叶子,打球去啊?”
“行!”林叶三两下把试卷塞进抽屉,转头问,“新同学,一起吗?
宋时韵默默看了眼窗外。烈日当空,香樟树的叶子被晒得发亮,蝉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空气肉眼可见地蒸腾扭曲。
“热。不去。”
“我也觉得。”林叶立刻倒戈,“蓝鱼,别去了吧,这天气出去就是铁板烧。”
江览俞抱着球想了想:“有道理。那下午去?”他边说边一屁股坐到了宋时韵旁边的过道上,隔着一个走廊的距离。
几个女生说笑着从后门经过,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进来,落在窗边那两个身影上,又红着脸快步走开。
“果然,长得好看就是好啊。”江览俞压低声音,冲走廊抬抬下巴,“这都第几拨了?第一节下课她们就听说五班转来个帅哥,全跑来路过了。”
“我同桌不好看?”宋时韵挑眉,故意指了指身旁垂眸做题的人,“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来看他的?”
提到他的名字周云清笔尖一顿,几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俩都有份。”林叶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看透一切的无奈,“双倍焦点,双倍烦恼,懂吗?”
就在这时,旁边过道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
宋时韵循声转头。
斜后方坐着几个男生,为首的那个穿着紧身黑色T恤,皮肤黝黑,正斜睨着他们这边,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屑,他周围聚着三四个同样打扮的男生,眼神里带着某种审视和敌意。
“别理他们。”林叶皱了皱眉,声音冷下来,“几颗老鼠屎,坏了班风。”
江览俞也收了笑,把篮球抱紧了点。
周云清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他微微侧身,将窗外过于炽烈的光线挡在背脊之后,只在摊开的书页上,投下一片安静的、笔直的影。像是一个立足于世界之外的人,对周围的一切都不甚在意。
蝉声依旧汹涌,灼热明亮躁动的盛夏正在窗外淋漓尽致地燃烧,
而教室这一块,空气却仿佛被分割成了不同的温度,有好奇的张望,有不善的打量,也有全然置身事外的沉寂。
宋时韵收回目光,从桌肚里摸出一颗梨膏糖,拆开扔进嘴里。
清凉感在舌尖炸开的瞬间。
“呵,林叶,”为首那个白T恤的男生李子骞,他歪着头朝着林叶笑了,“你可真是一条忠心的狗,我还没说什么呢,就急着护主了?”
他身后那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声音刺耳,像钝器刮过黑板。
林叶“腾”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他脸色涨红,刚要开口耳边就传来周云清的声音。
“别理他们。”
周云清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却像一滴冰水落进沸油里,他没有抬头,笔尖甚至还在草稿纸上匀速移动着,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今天天气如何。
正是这种彻底的漠视,让李子骞的表情彻底阴沉下来。
“周云清,”他往前踱了两步,声音压低了,却更淬了毒,“你装什么清高?心里其实很享受吧,那些人成天这么盯着你看。”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教室里还没走的几个女生立刻皱起眉,彼此交换着厌恶的眼神。
“李子骞,你过分了。”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忍不住出声,“据我所知,人家周云清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吧?”
“他是没说过,”李子骞耸耸肩,笑容恶劣,“可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啊。怎么了,我说错了?”
他身后的跟班们又配合地笑起来,那声音刺耳让人从心底里厌烦。
就在这时,椅子腿“嘎吱”一声轻响。
宋时韵抱着手臂,慢悠悠地向后靠去,椅子的前两条腿悬空翘起,只留后两条腿支着地,一晃,一晃。他算是明白了,每个班大概有的一类人。
那些对别人带有莫名其妙的恶意,明明自己深陷浑水,却还要拉别人陷入泥潭的人。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半个教室,精准地落在李子骞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所以,”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闲散的好奇,“你是有幻想症还是有精神病,出现了幻想能听到别人的心声?”
教室倏然一静,连窗外喧嚣的蝉鸣,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李子骞脸上的笑僵住了。
宋时韵继续晃着椅子,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不然你怎么知道的?是纯纯为了找点存在感,还是……”他顿了顿,眼里的那点散漫褪去,露出底下冷冽的光,“你有受虐倾向,非要没事找一顿骂?”
“新来的,”李子骞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一步步走过来,阴影随之笼罩,“你、说、什、么?”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了上来,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宋时韵依旧维持着那个后仰的姿势,甚至笑了声:“呵,看来现在耳朵也不好使了,建议你去三甲医院装个二十万的人工耳蜗,不然连人话都听不清。”
椅子腿“咚”地一声落回地面。他站起身,比李子骞还高出小半个头,垂眸看他,一字一顿,像在教小朋友认字:
“听、清、楚。我说,你是纯纯的没事找骂,还是——”
最后几个字没能出口,因为李子骞的拳头已经砸了过来。
太快了,带着风声,和少年人蛮横的怒气,直冲宋时韵的面门。
宋时韵瞳孔微缩,身体本能地后撤,硬生生压制住了动手的念头,转动着身体想要避开。
就在这时,他耳边掠过一阵极轻的风。
不是窗外的热风,是衣物急速摩擦空气的声音。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冷白的手,从斜里横插进来,精准地握住了那只袭来的手腕。
拳头在距离宋时韵鼻尖不到五厘米的地方,硬生生顿住。
纹丝不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宋时韵能看见那只握住李子骞的手,周云清手指修长,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淡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清晰浮现,虎口处有一小块墨水的痕迹,大概是做题时不小心蹭上的。
他缓缓侧过头。
周云清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少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颚线绷得有些紧,浅色的眼眸里像是结了一层薄冰。他看了李子骞一眼。
然后,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高,甚至算不上严厉,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
“滚。”
李子骞试图抽回手,腕骨却被箍得死紧。他挣了两下,那只握着他的手纹丝不动,力道大得惊人。
周云清终于松开了他。
几乎是在收回手的瞬间,周云清就从校裤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从指根到指尖,动作细致得像在对待什么精密仪器。
擦完,他将纸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几步外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