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蝉声盖过了聒噪的拍叶声,太阳明明晃晃,世界一点也不黯淡。
十七岁的少年总觉得自己能拥抱整片天空与海洋,烈日穿透林叶也不觉刺眼,蝉鸣一阵接一阵,悠长得像不会结束的夏天。」
昏黄灯光下,宋时韵坐在台阶上,头顶是明亮的路灯,洋洋洒洒的在头顶落下一圈光晕,外套随意系在腰间,耳边传来顾媛和装修公司的谈话声,这是新房装修的最后确认。
自从他妈和宋江明离婚,分得他爸一半财产,就买下了这处房子,顾媛陪宋江明从无到有,直到他事业有成,却没料到他会出轨。
那个外面的女人一身名牌,光鲜亮丽,甚至孩子都已不小,顾媛见到那孩子后,毫不犹豫提出了离婚,对那段婚姻再无丝毫留恋。
“时韵,外面起风了,进来吧。”
宋时韵抬头,这是顾女士早先买好的房子,离开那个人,如今终于能住进来。
屋内灯火通明,他在玄关换好拖鞋,顾媛从厨房端来一杯热水递给他:“都安排妥了,转学手续也办好了,往后就咱们俩过日子。”提到那两人,她语气不由加重:“让那对狗男女自己过去吧!”
“顾女士,注意音量。”宋时韵瞥了眼手表,“快十二点了,你儿子跟您奔波一整天,眼皮都快撑不开了,”他说着,倦倦地揉了揉额角。
顾媛看他这样也没再继续,收拾完手边的杂物,催促宋时韵去睡觉。
宋时韵快步走向二楼,却在楼梯口停下,转身朝顾媛滑稽地作了个揖:“告辞了顾女士,祝您今晚好梦,”说完便溜进了自己房间。
顾媛望着玄关处堆成小山的礼炮,还是按耐不住心思放了一个,还发了个朋友圈,又发了条朋友圈:
“去他的狗屁婚姻,去他的狗男女。”
关上房门,宋时韵把手机丢在床上,拎着衣服走进浴室,不到二十分钟,他搭着毛巾出来,看见他妈刚发的朋友圈,顺手点了个赞。紧接着,微信弹出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大多是从前同学发来的。
他点开最上面一个对话,记录早已刷屏。滑到最顶上——
【浪里个浪(蒋良):宋哥,你真要走了啊?】
【宋时韵皱眉,引用回复:你哥还没死。】屏幕瞬间跳回到最底下,他继续往上翻。
【浪里个浪(蒋良):你走了我作业抄谁的???】
【时运(宋时韵):引用,全校几千多人,随你挑。】界面又弹回最下面。
他耐着性子再次往上划。
【浪里个浪(蒋良):!!!!宋哥莫忘兄弟,来世我们还做哥们儿!!!】
【时运(宋时韵):引用,我活得好好的。】消息再次跳到底部。
宋时韵深吸口气,耐心彻底告罄。
【时运(宋时韵):已阅,勿扰。】
发完便退出聊天,面对满屏的小红点,他干脆统一发了条朋友圈,配上一张【00:43】的时间图,写道:
【各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本人安康,四肢健全。夜深人静,修身养息,以此统一回复,见此如见人。】
随后他将毛巾晾回浴室,手机关机充电,倒头便睡。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闹钟一响宋时韵就睁开了眼,第一个念头是根本没睡够,可想到今天要去新学校报到,他还是撑起身子洗漱整理。
下楼时,看见顾媛正贴着面膜在客厅走动。“哟,儿子醒啦?”
“顾女士安。”他走到餐桌前,拿起还温热的豆浆和包子咬了一口。
“昨天忘了买早饭,我刚拿的外卖,将就吃。”顾媛揭下面膜扔进垃圾桶,“快点吃,一会儿我送你去学校。”
“妈,您辛苦了,给我拿外卖吃。”
“爱吃不吃。”
宋时韵咽下包子,“谢谢顾女士。不过……你这车技靠谱吗?”
顾媛把头发往后一撩,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放心,妈驾照刚到手,新鲜着呢。”
香樟树的枝叶在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从叶隙漏下,在地上印出晃动的光斑,第一天去新学校,宋时韵穿上了提前领到的校服,跟着顾萱坐上了车。
学校离家不远,中间要穿过一条长长的香樟路,路两旁摆着早点摊,蒸腾的热气里混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味,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偶尔传来清脆的笑声。
宋时韵看到道路的路牌——青华路。
“时韵,前面车开不进去了,你从这儿下吧,我去找地方停车。”
“行。”
宋时韵推门下车,脚步落在铺满树影的人行道上,迎面走来两个女生,他侧身让了让,听见她们压低却清晰的交谈:
“刚那个是我们学校的吗?”
“穿着校服呢。”
“以前没见过啊……不过真的好帅。”
声音随着她们走远,宋时韵抬眼,看见顾媛在不远处招手。
“这儿,儿子!”
母子俩并肩往校门走,回头率不低。学校就建在香樟路深处,绿荫掩着瓦白的建筑,远远能听见隐约的读书声。
直到这时,宋时韵才忽然想起手机还没开机,昨晚消息太多,他直接关了机。
他从书包里摸出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的瞬间,提示音接二连三响起,大多来自同一个人。
【浪里个浪(蒋良):对不起!我昨晚意识跟眼皮打架没打赢!!没事没事,祝你开学快乐啊,我要迟到了先跑了!!!】
宋时韵没往上翻,直接点到最后回复。
【时运(宋时韵):已阅。】
他锁上屏幕,抬头跟上顾媛的脚步。
“别在学校看手机了,影响不好。”顾媛轻声提醒。
“知道了。”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来到办公室,他的班主任是位典型的中年男性,发际线显著后移,笑容却很有温度,顾媛和他寒暄的工夫,宋时韵就安静站在一旁。
随后他被领去自己的教室,一路上听见教室里传来的早读声,整齐又略带倦意。
而他即将进入的班级,此时正一片骚动。
“大消息!”林叶冲进教室,气喘吁吁地靠在门框上。
“叶子,你一路咋呼啥?学校炸了还是今天放假?”第一排正在涂防晒的女生头也不抬地说。
周围响起一片低笑。
“不是!”林叶顺了口气,“我刚路过胡辣汤办公室,看见一个家长带着个学生,不是咱们学校的!咱班估计要来新人了!”
“哎呀别吵,”靠窗的洛然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我今早跟疏影遇见一个特帅的男生,估计见不到了,正伤心呢,再说话小心我打你。”
她旁边的江疏影用力点头,“真的帅!”
林叶翻了个白眼,坐在后排的江览俞猫着腰凑过来,“叶子,那人啥样?男的女的?高吗?能打篮球不?”
“男的,挺高。”
林叶走回自己座位,前桌立刻转身,眼睛发亮:“看清脸没?长得咋样?”
“帅,特别白,行了吧?”林叶无奈。
“那……跟你后边那位比呢?”他同桌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旁边那个始终低着头的男生。
林叶默默转头,看向后座那个仿佛与世隔绝的“学习机器”周云清,他正对着一道题蹙眉,对外界的嘈杂浑然不觉。
“你们果然肤浅,要注重人的内在美!”
“那就是很帅喽。”
话刚落地,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正要展开讨论——
上课铃突兀地打响。
班主任胡汤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蓝色校服的男生,就在那一瞬,江疏影和洛然同时僵住,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不就是早上香樟树下遇到的那个人吗?
二人默契地同时瞪向林叶,用眼神控诉:你怎么不说就是他!
林叶无奈,我多冤啊!
“大家安静,”胡汤拍了拍讲台,“介绍一下,这位是宋时韵同学,从今天起转到我们班。大家欢迎。”
掌声零落响起,直到这时,被最后一道难题困住的周云清才抬起头,眉眼间带着被打断思路的淡淡无奈。
几乎是同一时刻,宋时韵的目光越过半个教室,与他相遇。
“好了,都收收心,”胡汤摆摆手,“人家学习好,你们多向宋时韵同学看齐,江疏影、洛然,你俩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赶紧捡捡。”
全班哄笑,两个女生红着脸低下头。
“我还不知道你们?”胡汤失笑,“这节课自习,宋时韵,你先坐周云清旁边那个空位,考完试了我去排一下新座位表。”
他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对了,月考成绩出来了,下课许柯淼来办公室拿成绩单,大家对照自己和对手的分数,差多少分惩罚你们也都知道,不用我提醒了吧。”
教室里顿时哀嚎一片。
胡汤带着笑走了出去,宋时韵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向那个靠窗的空位,经过周云清身边时,他稍稍顿了一下。
窗外,香樟树的影子在课桌上轻轻摇晃。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教室,在课桌上划出明暗交界线,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薄荷味洗衣液的气息。
“叶子,你考得咋样?”江览俞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像快要枯萎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