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卓走时，付悠悠还没捡完头发。
他的摩托车一摔之下半边擦花，一道道明明灭灭的暗色，如树枝落下的影子。
骑还是没问题的，油门刹车都好用。
容卓把装着定位器的衣服扔在周围的红灯区，然后直冲当铺而去。
当铺老板一看容卓返回，且面色不善，扭头就往屋里窜。
“别跑！”容卓猛拧油门，撞进店门。
迎面从里屋出来了三个大汉，看着和抢劫他们的歹人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哈哈哈哈！小鸡仔子还敢自己来送死！”中间的壮汉嘎嘎大笑，笑声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如果爱不疑在这里，或许会悚然起一身鸡皮疙瘩——毕竟他从未如此明确的认识到，世界布满了NPC。
但容卓已经习惯了。他只深深吸了口气。
处理三个大汉，用了三分钟不到。挨打的炮灰总是飞来飞去，店面像是被拆迁队光顾过。
容卓从一堆杂物后面，拎着当铺老板的领子提出来，又给老板翻了个面。老板的衣服领子发黄，裤子屁股反光，容卓颇为嫌弃，一手按住后背，防止他中途飞出去，另一只手配合双脚，开始拳打脚踢。
打了两下，老板叫嚣他上面有人罩着。
打了两分钟，老板交待罩着他的人是他三舅妈的小姑子的表弟的小叔。
老板屈服得太快了，不到十分钟能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包括店里的钱在哪，哪些是真货，自己的支付密码，以及抽屉里有一整盒的定位器。
容卓拿着老板的手机，翘着二郎腿仰在老板椅里，蹬着桌沿旋转，用老板的微信给自己微信转钱，转到限额才停下。
他不动声色在老板屁兜儿里塞了一个定位器，猛敲一记老板的脑壳：“长个教训，以后少干缺德事儿。”
老板敢怒不敢言。容卓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他七拐八拐，谨慎确认无人跟踪后，立刻绕回当铺附近，挑了个能看见当铺店门的小旅馆住。
他打算蹲点，摸清这伙黑社会的底细。
损失了这么多，老板总得给顶头儿的一个交代吧？容卓信心满满地想：不会等很久的。
一周后。
当铺老板鬼鬼祟祟地推开门，抻长了脖子颤巍巍地逡巡一圈，又耸出半只肩膀，继而是一条皮包骨的腿。
他走向两百米外的公共厕所。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四次了。
容卓蹲点一个周，无数次矜矜业业跟着当铺老板，目送他进公共厕所。
他不是没跟进去过。跟进去后满屋恶臭，入耳便是噗哧噗哧的声音。
他也不是没怀疑过这是老板的伪装，从厕所门下往里看，结果入目便是屎。
太恶心了，容卓拉开隔壁坑门想吐。
结果隔壁坑里也有屎。
这给了他很大的冲击，打这以后，他再没尝试跟进厕所了。
容卓打开手机查看了一眼定位器。
定位器还在工作，这很常见。
老板没发现裤兜里的定位器，这也很常见。
但老板甚至一个周都没换裤子！一周前这裤子的屁股就脏得反光了！
容卓每次想起自己打过他，都得重新洗一遍手。
五分钟过去，定位一动不动。容卓又徘徊一阵儿，纠结再三，还是溜到公厕门口，推开门。
里面安安静静。没有当铺老板，定位器扔在垃圾桶里。
果然被他金蝉脱壳了！
等待多日的容卓精神为之一振，在公厕里四处搜寻，角落有个锁着的杂物间，他摸出一根铁丝，熟练往锁眼一捅，“咔哒”，锁应声而开。
杂物间里有个后门，通往公厕的后方。容卓在这转一圈，没有任何显示老板去往何处的细节。
他打开手机地图，看着往前走两个分叉的路口，瞎猫碰死耗子般往右边的饭馆一条街去了，心想：就算找不着人，至少还有饭吃。
这几天因为蹲点，容卓也没吃顿正经饭。他在街上溜达几分钟，闻着每个门缝儿透出的不同香味儿，总算扛不住了，一头扎进路边生意火爆的猪脚饭店。
容卓点了猪脚和烧鸭的双拼，看老板利落的剁好香喷喷的肉，拎上两根翠绿的小油菜一起码在饭上，又转着圈浇了几勺飘油花的褐色肉汤。
他接过自己的饭碗，香啊！然后转过身去找桌儿。
结果一抬脸，看见当铺老板背对着自己坐在角落。老板的对面，一人正抓着餐巾纸抹嘴，似是吃得差不多了。
真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当铺老板的使命已经完成，容卓的猪脚饭也只能打包了。
他开始跟踪老板的上线。
上线是个灰扑扑的中年男人。他吃完饭，边用舌头抠牙，边在这街上瞄路过的每一个女人的衣领口。
他去手撕烤鸭店买了一只烤鸭，拎着塑料袋跨上一辆共享小电驴。
容卓暗自咂摸：这个上线肯定不是很高的上线了。
他从路边招了辆三蹦子，跟着小电驴到了闹市区，在一个地铁口停下，悄摸上了同一班地铁 。
地铁上实在是人挤人，他三晃两晃，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挨在这位上线旁边。
来都来了，容卓干脆也往上线的屁兜儿里塞了一个定位器。
上线猛一扭头，震惊而恶心的看着容卓，搭配上他卤猪肝似的脸色，给容卓看得有点开胃。
容卓想到自己没来得及吃几口的猪脚饭，恶从肚起，使劲拧了把上线的屁股，然后对着他瞪大的眼睛露出一抹邪笑。
上线惊慌地拧动身躯，一条胖蛆般拱进肉林深处。
容卓没再靠近，只仗着自己身高腿长，远远盯住上线有菊花似发缝的头顶。
上线在齐水南路下车了。
容卓大摇大摆跟出车站。上线一路躲藏，愈回头愈惊慌，两条腿越抡越快，总算把肉身艰难架进了一座打眼儿看就很高端的大楼。
容卓后撤两步，看清外面的标牌：楚氏。
楚氏集团的总部。
按照“主角都是天龙人”定律，上线倘若是楚氏里的一个小喽啰，那**oss应该是楚氏里面的总裁。
这个总裁具体是什么职位别问，问就是只手遮天的大老板，小说都是这么写的。
至此，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故事的套路已经明了：
教育楚总——莫欺少年穷！
这是容卓既痛苦又熟悉的部分。他因既定的命运痛苦万分，而熟悉带来安心。
知道自己将如往常一样，去对付某个反派。将孤军奋战、逆风翻盘，依次感受挫败、疼痛、荣耀和平寂，容卓不由得松了口气。
然后嗤笑一声。笑他自己。
***
相比于容卓跌宕起伏，爱不疑分开后的际遇倒是平静。
他先是住了旅店——他从未住过这么破的旅店。
墙角黄绿色的霉斑有股馊味，电扇沉重而忽高忽低地转，仿佛挂着个吊死鬼。
没有纱窗，蚊子吃着百家饭，墙上糊着百家血。
他把外套铺在床上坐下，调整自己的新手机。
次日，爱不疑跑了五个短租房，临近傍晚，确定了其中的一套。位置在城中心偏西，和当铺与旅馆大致成等边三角形。
这一片儿是雅致的弄堂，说的好听点是历史感，说难听了就是老旧。七拐八拐的胡同里，一个夹缝生存的二楼，面积50平，两室一厅，月租8.5K。
爱不疑租了两个月，当即签了合同。
房东的长相是当铺老板的反义词，圆脸圆肚皮，笑起来像个饱满而皱吧的大馄饨，看着很是和善。
爱不疑不喜欢住鸟不拉屎的地方，就像他其实不喜欢开车半个多小时才能到公司的别墅一样。
但他总住在这种地方，鬼知道为什么。
他对于自己租的房子挺满意。唯二需要磨合的，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粉色窗帘，和印着库洛米的进门地垫。
一切准备就绪。
房东叫了相熟的保洁，打扫两小时，房子焕然一新。
弄堂口就是个半大不小的商超，爱不疑买齐日用品，按从前的习惯摆放。冰箱填入新鲜蔬菜和肉类，出于对自己做饭水平的担忧，他买的所有菜都是上网查过生吃毒不死人的。
一切准备就绪。
——爱不疑要钻研自己面前这命运的洪流了。
究竟是什么让我的世界融化、什么让容卓四处流亡？
什么是我的“角色”，又什么是“角色不变，命运不变”？
这些疑问如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给爱不疑带来绵长的恐惧与惶惑。
爱不疑再次拿出自己的角色卡，肃穆地看了一阵，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
红眼掐腰给命
最上面的是某d知道：红眼掐腰咯噔给命文学男主红着眼，掐住女主的腰。深情的说道：“别走，命都给你”。咯噔文学从2018年的时候开始流行起来，主要说的就是男女之间感情出现问题的时候，男方或者女方情感爆发，这时候就会用到这个文学梗，而这个梗最具代表性的发言……
没错，这确实是他获得的超能力。
目前看来他只要“红眼掐腰给命”，然后亲嘴就行，亲谁不重要。
还有呢？
爱不疑继续看下面的词条。
“男主双眼泛红，把女主按在墙角掐着她的腰，‘鸭头，只要你不离开，我把命都给你。’男主掐住女主的腰，红着眼把女主按在墙上：‘亲一下，命都给你……’”
“红眼文学是指一种网络流行的男主低情商文……”
“网络小说现在有哪些常见的小说套路?红眼掐腰给命是……”
“……”
爱不疑看着看着，逐渐皱起眉头。
这些搜索结果都仅仅描述了“红眼掐腰给命”本身，完全没有给出新的信息。
他转变策略，搜索：“有哪些红眼掐腰给命小说？”
然后挑挑拣拣，花费2.99元购买并下载了一个2M的文包。
爱不疑顺序打开第一篇文——《病娇校草狠狠爱》。
从“她重生了”开始看，看到校草称“我”为“女人”时深呼吸。
然后一分钟深呼吸了八次。
手机里还没装ChatGDP，爱不疑临时下载了一个DeepSick，导入文档让DS总结。
DS不支持上传这么长的文本。
好好好。
看吧，还有2M呢。
文包里有一个公众号二维码，爱不疑去关注公众号。
又从公众号里扒出接头暗号般的入群关键词，申请加入AAA禁言撸羊毛小说影视分享3群。
申请丝滑通过。
几乎是他进群的同时，群主发了外卖券，又发了条卫生巾广告。
怪新奇的。
爱不疑研究了一下，在公告里找到了推文汇总链接。
点击跳转到一个在线文档。
点击文档里的链接，又跳转到不知名小网盘的下载目录。
他退出去，点击搜剧链接——跳转到了网盘搜搜。
原来这就是资源群啊！爱不疑边看边感叹，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啊！
而且，不仅是“红眼掐腰给命”，爱不疑在学习中充分挖掘了知识链条。
比如《病娇校草狠狠爱》里，也会提到“娇软女主”、“冷面腹黑男”诸如此类爱不疑十分陌生的词汇。
他边看边随手在纸上记录。
然后集中浏览“娇软女主”或“冷面腹黑男”的典型文本，如《阮阮的总裁大人》，进行学习总结。
再从《阮阮的总裁大人》中收获“龙傲天”、“奶嗝”等词汇。
然后浏览龙傲天关联文本，《龙傲天穿进np总受文》……等等。
这个不对劲。
新世界的大门怎么这么多啊！
爱不疑从《龙傲天穿进np总受文》中受到了极大震撼！
并获得了np、强攻强受、人外、通感、ABO、强制爱……一大堆看着就不明觉厉的陌生词汇。
他的研究急转直下，走上了不归路。
……
爱不疑主攻女频，毕竟他是女频男主。废寝忘食地看了一个周小说后，他对网络小说有了十分全面的了解，眼下也挂上了浓重的黑眼圈。
曾经他工作学习也这么努力，为了和家人朋友甚至宿敌证明自己。
现在这些人全都融化了，他无需再证明自己了。
何况看了女频文后，爱不疑大彻大悟，发现和谁都无需证明自己，只要跟他们谈恋爱就行了。尤其是宿敌。
他买了一块大白板，把所有线索写在大白板上，像电影里寻找杀人凶手那样寻找突破口。
爱不疑发现，如今命运于他，似乎更像是种手段——变成了他的超能力。
像是小说中常常会有的异能，或者，更像是游戏角色的“技能”。容卓就是用的这个词。
他没有融化，逃脱了原定的世界命运；而使用技能，又是对命运的贴近。
原来如此！想必这就是“角色不变，命运不变”。
如果容卓在这儿，肯定又要感叹“女频男主就是聪明”了。爱不疑不由得笑了笑。
不知道容卓在干什么，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玩得还开心吗？
***
容卓笑完，向自己的命运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