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八点，代晓踩着点冲进派出所大院，买的早饭拎在手里都没来得及吃，一进办公室先被新所长堵在了门口。
逼逼叨了半个小时。
新所长叫万世成，不得不说他爹妈是会起名的，听着就寓意不凡，做啥事都能成。他原先在局里搞文字工作，专门给领导写材料，也会写些案子稿件投往报社和电视台。
除了会写稿子，就没别的优点。
上任第一天，这人把全所民辅警召集过来开周会，从早上八点半一直叨到正午十二点。他讲话不看稿子，想到哪说到哪，嘴里说着专项行动立马能扯上警容警纪，期间还盯上某位同事脚上的小白鞋，掰扯起警服跟小白鞋不相搭的一二三，后面干脆探讨起人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格调拔得老高。
也不知道话题是怎么拐过去的，就是挺神的。
代晓觉得他当警察有点憋屈了，这么能编不如改行出书吧。实在出不了书，去学校当教导主任也行。
叼完了，万世成终于想起还有正事：“给你们班添个人，往后跟着你。”
代晓闻言两眼瞬间放光。所里民警都有跟班辅警，就她一直单干，这不想什么来什么。
她着急道：“人呢，今天来了没，好不好使唤？”
万世成瞥了她一眼：“我外甥，人还小，别什么脏活累活都给他干。”
所长你胆儿是真肥啊，就这么明晃晃往所里塞亲戚一点都不遮掩，直说啊。
代晓也不是惯着他的人，沉着脸一口回绝：“人小还不让使唤，你给我是让我当太爷给供着么，我不要。”
“胡说八道什么！”万世成脸也黑了，他好歹一所长，怎么安排个人还这么费劲。
顿了顿，他语气倒是缓和几分：“没说不让你使唤，他也不是娇气的人，平时该怎么用就怎么用，你就好好带。”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你给我站住。”眼瞧着代晓就要往屋里钻，他沉声喝住：“你不要也行，跟着颜宋的那个辅警调给你。”
代晓停下来，又慢慢挪回他跟前，垂着脑袋认真思索了一分钟：“没得选吗？”
“没得选。”万世成答得干脆。
代晓啧了下嘴，不情不愿地点头：“行吧，跟我就跟我，但话得说清楚我可不伺候大爷。”
万世成抬手将人叫了过来。
代晓远远打量着。
那人跑起来跟一阵风似的，一身藏蓝警服，高高瘦瘦，留着时下最流行的短发。她越看越眼熟。
直到那人走得近了，在阳光下微微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他的眼睛。像是不太敢抬眼。
代晓眨了眨眼。
这不是上回夜班，在值班室待了半宿找她借火的小黄毛么。小黄毛虽然变回了小黑毛，可那张脸依旧稚嫩，还挂着婴儿肥。
阳光晃得刺眼，代晓迎着光半眯起眼，瞅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少年。
竟有些恍惚。
知晓他叫陈淮的那日，也是这样的天气，他也是背着光站在她面前，高出她一个头。
那时的他，尚且青涩。
忽然就有点儿想他了。
……
“程诚，跟你介绍一下，这是代晓，你的责任民警，以后你就跟着她。”万世成两头介绍，“代晓，这孩子高中毕业没上大学，会打字，写材料不中，其他重活累活可以丢给他。”
代晓回过神来，下意识看了一眼万世成。对方的眼神很凶残，像是在说“你敢胡咧咧试试看”。
啧。
代晓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这人看着年龄确实不大，还有点儿腼腆，生得也不赖，白白净净的精神小伙。可她与生俱来就没给人领娃的好习惯，语气有点儿嫌弃：“你今年多大啊？”
程诚抬眼看向她：“十九。”
成年了啊，可长得好显小带出去一点也不唬人。
不想要。
万世成把程诚丢下，撅着屁股回了自己办公室。
手里拎的早饭凉透了，代晓弯腰扔进门口的垃圾桶，回过头看向一旁乖乖杵着的程诚，她问：“之前接触过这活没？”
程诚倚着门框，轻轻摇头：“没接触，这算是我第一份工作。”
“虽说是个辅警，但也没你想的那么轻松。”代晓看着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真情实感地说，“小朋友，要不你跟你叔说不干了，回家好好上学去吧。”
“我不。”程诚与她对视，“我不怕累，什么活都可以丢给我，写材料也行的，我高中的时候作文可好了，经常被当作范文在班里读。”
人是年纪不大，态度倒还行。也不像是随口糊弄的。
代晓点点头：“这么厉害，那你怎么不上大学？”
“偏科有点严重，没考上。”
他看着也不像笨的，代晓有些好奇：“哪科偏的严重啊？”
“数学不太好，高考就考了9分。”程诚说，“英语也不行，就认识24个字母。”
代晓：“……不是26个字母么？”
程诚哦了一声：“也有可能我记错了。”
—
颜宋一进办公室就看到靠窗工位上那个低垂的脑袋。
他把出警登记本往自己工位上一扔，扯着嗓子：“办公室是办公场所，不是你们吃饭的地，要吃去食堂吃，说你呢闫涛。”
被点名的闫涛一脸倒霉地站起身：“宋哥，我吃的是包子，没味。”
“那也不行。”颜宋说，“写个检讨，下周例会上去做发言。”
“哎，颜所，你要这么搞我可就有意见了，那新来的不也在办公室吃东西，凭什么就闫涛一个人写检讨？”坐在代晓对面，跷着腿戳手机的男人开了口，“这不公平啊！”
男人叫余凡，跟颜宋同一年进公安，人家颜宋都混到副所长了，他还是大头民警一个，而且他在万世成眼里就是一个刺头。
这人没房没车没贷款，也没女朋友，唯一爱好就是打游戏，工作消极，他办理的案子三天两头被通报。万世成刚入东关，上头给他的第一顿叼，就是余凡惹出来的。
万世成私下都叫他二百五。
二百五说完，还朝靠窗的工位瞥过去，想拉个同盟：“对吧，代晓。”
代晓囫囵咽下嘴里的包子：“我觉得闫涛这样很不好，总是在办公室吃东西，味还重，是该写检讨。”
余凡：“……你没吃？”
代晓抹了抹嘴：“你有证据么就冤枉人。”
“？”
余凡诧异地看着她，想不明白这么好看的姑娘怎么可以在抢走他的包子，还可以面不改色地落井下石。
“你就算没吃，你旁边新来的吃了吧，他也该写检讨。”
莫名挨枪的程诚正双手捧着包子吭哧吭哧往嘴里塞，腮帮子撑得圆滚滚，懵懂地抬起头望向余凡。
奈何嘴里塞满了，蹦不出个屁来。
代晓被他的表情萌化了，伸出手撸狗似的揉了把他的脑袋：“小朋友今天第一天来上班，啥都还没搞明白呢，你就让人写检讨，余凡凡你没有心啊。”
“……”余凡被突兀的称呼膈应得反胃，语气恶劣，“你整叠字恶心谁呢。”
“小凡凡。”代晓说完，特意顿了一下，“你刚跟你妈视频，她不是就这样喊你的么。”
余凡：“？？？”
代晓挑了下眉，问：“还没听习惯么？”
“晓晓……姐，啊不是，妹。”余凡秃噜了嘴，实在喊不出口，他眉毛一拧，“你他妈听听恶不恶心。”
回应他的是一声：“yue。”刚吃下的包子差点点就反上来了。
两人嘴仗没打几句，门口进来一个男人。看着挺有礼貌的，骑车过来的，头盔还扣在脑袋上没摘。
一进屋就问：“领导，麻烦帮忙开个无犯罪记录。”
颜宋的工位就在进门右手边，此刻他正在接电话，旁边的辅警立马起身上前接待。
“你开？”
“开我闺女的。”那人说着，主动把身份证递过去。
“这个网上就能开，还让你大老远跑一趟。”
“她还小不懂这些。”
“多简单啊，刷个抖音全是教程。”不温不热的声音，就是有点不耐烦，“哟，95年的，30了吧，30也不小了啊？”
颜宋眼皮跳了一下。
他还在接报警电话，手里捏着笔，低头在本子上记号码，就听见自己的跟班辅警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这么大个人了还不会网上操作，你也别太惯孩子，惯多了一身毛病。”
颜宋：“……”
来办事的男人闻言瞬间炸了毛，咆哮道：“哎你会说话吗你，什么叫惯多了一身毛病？不会网上操作就是有毛病？我家孩子轮得到你来逼逼歪歪，你算老几啊你？”
迎过去的辅警嘴巴欠，来办事的男人脾气也躁听不得一句废话。眼看就要动起手来，颜宋连忙挂断电话，叫了一声：“朱帝。”
“什么人了你。”那人高声道，“你警号多少我要投诉你。”
朱帝动了动嘴，本还想再说点什么，颜宋手腕猛地发力，一把拽住胳膊将他扯到身后，动作干脆利落。
“哇，朱帝这名字起得霸气，嘴巴也有毒，一开口就给人得罪死了。”代晓看得一愣一愣的，心里佩服又叹服，她往前探了半个身子，用气音问，“你说他出门会不会被人打死啊。”
余凡干脆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她边上，长腿一伸，吊儿郎当地架在办公桌上，对这场景一点不意外。
朱帝这人在他们所里公认的脑子有泡。
是真的有泡。
去年才做的手术，脑子里长了瘤在监护室里躺了整整一个月，差点儿就没下得来手术台。人醒过来之后，变得更神了。
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说一些废话，净干得罪人的事。
“还好不是我搭档。”代晓摸了摸胸口，庆幸自己做了正确选择。她太好奇了，“打哪儿掏来的，谁家的大宝贝？”
余凡撇撇嘴：“狗屁，他自己考进来的。”
“其实他人也不赖就是屁话太多。”余凡说，“你知道吧，干咱们这一行的，最忌讳话多。”
余老师食指敲了敲桌面准备亲自授课，代晓激动不已，一把拽着程诚凑到他跟前。三颗脑袋挤在一块，凑成小小的一圈。
“话一多就容易惹事，人家来办事咱们能干就好好办，办不了就按规矩说明白，别的闲话屁话一个字都别多说。别嫌办事的人麻烦，其实他们来找我们，心里更怕麻烦。”
“他们为什么怕麻烦？”程诚一脸好学。
“派出所能是个好地方？人除非闲出个屁才爱往这儿钻，来这儿的不是丢了东西，就是跟人闹矛盾，都是有事要办的。就像这位大爷，他来替闺女开无犯罪记录，也许人家就是没了解过网上能开，也许离得近方便，也有可能催得紧赶着要用。专门跑这一趟，他也嫌麻烦。”
话说多了，余凡有些口渴，抓起杯子喝了口水，顺带瞥了眼门口那三人。颜宋把朱帝护到身后，男人火速转移目标，絮絮叨叨数落了半天。
颜宋还在陪着笑脸，姿态放得很低。
这年头，公安工作越来越不好做。
他有点儿同情副所长了。
“什么孩子惯坏了，那是朱帝能说的话吗？跟他有半毛钱的关系？他就是嘴巴欠，好为人师。”
说完，余凡转头看向旁边认真记笔记的程诚，语重心长道：“新来的，别学朱帝那套，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别的闲事，别问、别管、不知道，这是咱们基层干警的生存法则。”
刚开始，他说得还挺正经，越往后越开始胡赖赖，谁都没摸清楚话题是怎么拐过去的：“今天天气真不错，代晓，你要不请班里同事喝杯奶茶吧。我不爱喝甜的，不加糖，加份珍珠。”
——这他妈什么玩意！
程诚私下评价道：“这人不是来传授经验的，是专门来蹭吃蹭喝的。”
“没错。”代晓没好气地点点头，掏出手机打开美团，转头问他，“哎，你喝什么？奶茶还是咖啡。”
“啊？”程诚一下子怔住，“还真买啊。”
“今天你第一天上班，请你喝的，等以后领了工资，记得请大伙吃顿好的。”
程诚忙不迭点头应下，过后才反应过来好像哪里不对劲。
一杯奶茶换一顿饭，她比余凡还能薅。
颜宋耐着性子安抚了那人十几分钟，最后亲手办好无犯罪记录证明，稳稳递到男人手里。
刚将人送出门，代晓就乐呵呵地凑到跟前，举着手机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颜所，要不要喝奶茶？我请客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