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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三月过了一半,今早又飘起了鹅毛大雪。陈淮在团长办公室待了十来分钟,出来时路面已经覆上一层白。

团长不愧是当了七年的团长,一开口就没屁话。从踏进门开始指着他叼,重样的话一句都没有。到最后见他一副“你说啥都对我反正听不进去”的模样,又气又恨。人被赶出去前丢下一句:“陈淮,你就不是一个好兵。”

啧。

不留这儿就不是个好兵?

他还不信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陈淮拿起手机发消息:【老婆,帮我订一张回去的机票。】

等了一会儿,代头铁:【?????】

陈淮:【这周五的。】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同一时间,一通视频请求迫不及待跳了出来。

陈淮接了,屏幕那头的人影还没见着,代晓着急的声音先一步传了过来:“真休假了?别又是逗我玩吧。”

她不敢信。也是因为两个月前就早早订好机票,眼巴巴盼了一周,最后等来的是走不掉。

走不掉。

平白亏了一半机票钱不说,心里堵得难受,不舒坦。从满心期待一头栽进落空里,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不想再来一次。

陈淮一句废话也没有:“不逗你,假批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我今天吃了什么”一样。代晓却开心地笑起来,龇着一口大白牙,仔细点瞧还能看到露出一截的小虎牙。

陈淮看着屏幕里的她,一扯嘴角也跟着一起笑,就是由衷地高兴。

国重要,家也一样。两人真的隔着太久,太久,没在一起了。

边扬博从外面走进来就看见陈淮低着头在笑,偏头去看窗外也在笑,不说话,就是一个劲地傻笑。他好奇得要命,凑过头去看。

代晓看到他了,一身军装,没戴帽子,脑袋上的发际线快退到耳朵正上方。第一眼瞧着眼熟,又有些面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年龄挺大,肩上的肩章却和陈淮一个样,喊首长似乎不合适。

她顿了顿,脱口而出一句:“叔叔好。”

“???”

边扬博没应声,黑着脸走了。直到出了办公室摔上门,陈淮终于绷不住,趴在桌上笑个不停。

“有什么好笑的,陈淮,回来就高兴成这样?”代晓看得一头雾水,他高兴得有点过了头。

陈淮很少笑,更别说这样笑出声。平日里大多是面无表情,不管高兴还是不高兴,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冷的居多。

当初刚在一起的时候,代晓怀疑过他是不是天生肌无力,笑不出来,甚至带着他去医院挂了神经科的号。

这会儿屏幕里,他笑得肩膀抖不停,沉沉的笑声从嗓子里溢出来。

大约过了一分钟,他终于笑够了,收了声音。

清了清嗓子:“真不认识?”

代晓更莫名其妙了:“我应该认识吗?”

“边扬博。”陈淮怕她也记不起这个名字,特意补了一句:“黑货啊。”

“……”代晓裂开了。

真不能怨她,边扬博和陈淮一个德行,都是不爱发朋友圈的人,头像也都是极其寡淡的风景照,要不是在通讯录里特意去翻找,完全可以忽略掉有这么一个好友。

他躺在好友列表里,好像存在,又像从未出现过。

代晓已经有两年多没见过边扬博,也不知这人在两年里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又黑又秃,脸上还有好几块高原红斑。

就是,特别的,不太好认。

代晓大脑有点儿卡机,顿了顿,尴尬地抬手理了理脑袋上的执勤帽:“他以前,好像,也没这么秃吧。”

“嗯,这两年才开始秃的。”陈淮说,“毕竟三十了么。”

“陈淮,你明年是不是也要三十了。”

“……”

“你也会秃吗?”代晓艰难地说,“跟他一样?”

视频里的陈淮剪着利落的小平头,看着发量不少,可隔着屏幕也摸不着,说不定已经从中间悄悄秃了呢。

而且,陈淮的父亲是个光头,多半是头发稀疏,秃了之后才干脆剃光。

有这基因在。

那陈淮再过两年会不会也是这副模样?

不敢想,不能想,光是想想就瘆得慌。

太丑了啊!

代晓并没纠结太久,一个报警电话甩过来她立马挂断视频,投身到热爱的为人民服务当中。

这边陈淮收到通知,就得动身。要先去日喀则报到,再从日喀则坐飞机,那儿有直达内地的航班,中间再转一次机,一天时间就能到家。

中午请了黑货和一帮兄弟吃火锅鱼。黑货没调成,又记着被代晓喊“叔”那茬,怨念极重,趁机狠狠宰了陈淮一顿。

一顿花了一千多,刷的是代晓给他绑定的微信亲属卡。

平日里那些零碎开销,陈淮用的都是代晓每月给他的零花钱,大额消费就刷亲属卡。每一次消费代晓那边都能收到提醒,像是被时刻监管着,但也好,至少她能放心。

长久的陪伴他给不了,除了钱,他不知道还能拿出来什么。

两人隔着2500多公里,他能给的太有限。

只要他有,只要她能开心,都可以。

吃完饭就要动身去日喀则。陈淮在这几年的全部家当也就两个行李箱,几床被子外加一台洗衣机。团长嘴上骂骂咧咧,待他要走还是亲自安排了专车。黑货帮着把行李扛上了车。

临分别,两个大老爷们居然有点儿不舍。

多年的兄弟情谊,矫情的话边扬博也没好意思说,不过一句:“在那边等着老子。”

陈淮笑笑:“那我等着你。”

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陈淮右臂搭在车窗边,头朝外迎着冷风遥遥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

这片雪山终年不化,群山深处还有一众战士正踏着风雪,坚守在巡防线上。

再多看一眼。

这一座座由他和无数战士誓死守护的雪山。

当真要走了。

十八岁就来到这里,在训练和执勤里,他学着怎么当好一名兵。后来考上军校又是在重庆,实习调回了原地,毕业之后便彻底扎在这儿。兜兜转转,这儿早就成了他的家。

离开家。

对他而言,高兴和失落,一样重。

车子发动的瞬间,边扬博隔着车窗又扬声喊:“你小子也别得意,我等着看你秃头的那天。”

陈淮眉梢一挑,搭在车窗边的手抬起来,大大方方回了他一根小指,朝下。

岗巴离日喀则不算远,路上有限速,硬生生跑了四个小时,到地点的时候八点多,天还没黑。日喀则市里的海拔在三千多米,相较岗巴低了一千多,体感温度也高上不少。

天空中飘着薄薄细雪,呼吸起来却轻松了一大截。其实心里还是没底,换了个海拔低些的地,到底能不能让脱发慢一点儿。

陈淮找了几个兵搭把手,把洗衣机抬到宿舍。分配的宿舍在二楼,二室一厅,条件不错,有独立的淋浴间和卫生间,到时候代晓来探亲再也不用担心半夜上厕所了。就是屋里暖气还没通,也没供氧,得自己准备个制氧机。

不过她要七八月份过来,不用暖气也行。

陈淮把屋里收拾妥当,差不多十点多了,他没急着休息,懒懒靠在沙发上摸出手机,准备给代晓发个视频。

视频还没拨出去,一个陌生号码先弹了进来,他随手接了。

—

程诚第一天上岗的那个下午,是东关派出所有史以来接警量最高的一个下午,三十二个警。

所里就两台警车能用,车轮子快踩冒烟了,也转不开。

这中间,有位老大爷的院子里被楼上扔下一坨粪便,老爷子隔着两三分钟就打一次报警电话,他也知道不能反复拨打110,打的是所里的专属接警电话。

接警员是所里公认脾气最好的王远远,他也顶不住了,在工作群里嗷嗷叫:“出警的,能不能快一点?”

代晓和余凡离老爷子家稍近点,忙完上一个便直接驱车先赶过去。

到了现场,余凡仔细向老大爷询问情况,代晓在一旁负责记录。老爷子住在一楼,确属高空抛物,但院内没装监控查不到具体是哪一户。老爷子人犟又认死理,让警察拿去化验,对着结果挨家挨户查。

这。

可以是可以,但真的没必要。

最后余凡联系物业,在业主群里发了条消息。大致意思就是高空抛物违法,情节严重追责。

其实没吊用,纯粹就是为了应付老爷子。

老爷子自然不乐意,又缠着说了很久。余凡被磨得实在没法,提议他装个摄像头,等下次再发生就能抓到人。

末了,临走时,余凡死死盯着那坨黄色排泄物,在老爷子强烈要求下,扯了个塑料袋套手上,一把捡了起来。

本来打算出了小区门就丢的,刚丢进车里接了个电话,忙忘了,忘得彻底。

再被记起来就是几天后。为这,余凡又被万世成狠狠叼了一顿。并且自掏腰包给警车精洗了一遍。

晚上11点多,警情终于消停了,几个人虚脱了似的瘫在长椅子里,不想说话不想动,一个个奄奄一息,要死不活。

闫涛捶着自己的细胳膊细腿,整个人摊在值班室的椅子里,没力气抱怨,只含糊地呢喃:“能睡觉不。”

夜里警情不多的情况下可以安排一部分先行休息,留一人守着电话。接到警情再起来出警,和医院值班的医生一个样,有病人了爬起来看,没病人就接着睡。

今晚轮到余凡守电话,代晓抬了抬手:“我也想睡。”

“那你先去洗澡吧。”余凡推了推她。

东关所真的很穷,五十多个人的大所,六个卫生间,淋浴间却只有一处,男女共用。

长久下来大家都默契地守着规矩,女士优先。

代晓刚想说好,颜宋掂着个笔记本走了进来,出声打断:“晚点洗,先开个会。”

值班室里几人对视一眼,恹恹地坐直身体。

“所长安排,连夜传达一下局里的会议精神。”颜宋这人不论坐着还是站着,背脊永远绷得笔直。从代晓的角度看过去,他的身姿利落挺拔像极了军人。

自己班里人开会和所里的例会不一样,大伙都是吊儿郎当惯了,没什么顾忌,颜宋讲他的,下面的手机敲得啪啪响。

代晓听了十来分钟已经不耐烦,摸出手机,又要骚扰某人:【你在干嘛呢。】

消息发出去,代晓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也没看到“正在输入”的提示,刚想把手机收起来,就听见:“公安是一支有纪律的队伍,要时刻保持良好的状态和旺盛的战斗力,按照所长要求,往后值班的同事必须提前到岗,七点集合拉练5公里。”

声音低沉磁性,真好听,就是内容,直接他妈听傻了。

代晓抬起头。

她愣了愣,呆滞好几秒,才迟钝地用胳膊戳了戳身旁的余凡:“他说啥来着?我怎么听不明白。”

余凡抬眼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让你去拉。”

“拉什么?”

“练。”

“练什么?”

“练狗比。”

“……”

“从下次值班开始,值班次日和行政班不用跑。记住,以后这也是值班的日常。”颜宋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先这样吧,留下三个人在值班室备勤,其余的去休息。”

洗完澡,代晓拿起手机看了眼微信,性蛋还是没回消息,不清楚他是睡了还是又在忙什么。

他不回消息的次数太多,总是有忙不完的事。不过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太多,之前有过一次,大半年是断了联系的。

那不止是微信消息,电话,书信全都找不到人,像是人间蒸发。

累了一整天,代晓也没心思再等,身子一挨到床就很快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深,等代晓再有意识,是被急促的砸门声响吵醒的。

“砰砰砰。”

砸门声像是重重叩在心口上,锤得发疼。突然被叫醒,代晓有些呼吸不上来,她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劲,慢吞吞地踢开被子,下床。

边走,边哑着嗓子应了一句:“干嘛啊?”

余凡站在门外,回她:“来活了。”

“啊?”代晓一怔,抬手打开门。她先看到的是漆黑如墨的深夜,碎星还悬挂在天上。

这个点来的活可不是什么好活。

余凡说:“抓了个卖Yin的,颜所让你去办案中心配合一下。”

听见这话,代晓实在没忍住,爆了句脏话。

凌晨一点,热心群众拨打110举报,小区内有人从事非法S情交易。颜宋接的警,领着人当场把一男一女堵在屋里。两人已经先行带去办案中心,余凡是专门开车过来接她的。

代晓刷牙,口齿含糊地问:“明天早上询问不行吗?”

“那你自己去问他。”余凡双手抱臂倚在门边,催促道,“你快点,给你送过去我回头还能补个觉。”

代晓漱完口,把嘴抹干净:“你不去?”

“颜宋说了,今晚你和他,还有朱帝、闫涛,我留下来坐镇备勤。”

余凡把警车开到办案中心门口,等代晓从车上下来关好车门,蓝白色的大众车熟练地掉个头,尾气一喷,毫不留情地开走了。

办案中心有人值守,代晓按下门铃,大门应声弹开。她在采集室见到了颜宋和那名涉案女子。

颜宋垂着头敲键盘,闻声抬眼看向她,开口问道:“会录信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