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晓是真的死宅,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要是条件允许能不上班,让她每天一个人待在屋里谁也不用搭理,她也是挺乐意的。
换做旁的人,她肯定随便客套两句打个招呼就算完事了。
代晓在屋里搜刮了一圈,只扒拉出几个苹果。腌巴了,能吃,就是难看。
她转头望向酒柜,陈淮不抽烟不碰酒,她虽说能喝,但如今禁酒令管得严,没法喝。酒柜上码着一排好酒,都是从老房子搬过来的,存放了很多年。
犹豫了一下,最后挑了瓶茅台。她踩着凳子手刚刚触到酒柜上的酒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平时也就外卖员会上门按铃,关键她也没叫外卖。
代晓动作一顿,低头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她趿拉着拖鞋走到门边。墙壁上挂着监控显示屏,她先朝屏幕望了一眼。
门外站着的是边扬博的老婆魏欣,她手里还牵着个小男孩。
代晓伸手先把门上三道防盗链解开,再拧开反锁旋钮,抓着把手推开门。
“不好意思,门上的锁有点难开。”代晓把门开大了些,“快请进。”
“我前两天就搬过来了,一直在收拾屋子。”魏欣一进屋就看见摆在玄关正中的监视器。
她顿了一下:“怕是吵到了你。”
代晓仔细把防盗门反锁上,扣上防盗链:“没有,我这两天不住这儿。”
感受到魏欣的视线,代晓转过头去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眼,代晓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干嘛,手上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什么破习惯……
代晓尴尬地解下防盗链,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引着母子二人走向客厅。
沙发上面乱糟糟一团,毯子、玩偶、平板堆在一起。代晓把毯子挪开,玩偶和平板全都丢进一旁的收纳箱里,热情道:“你们坐。”
魏欣沉默地盯着门上层层叠叠的锁,像是在思索什么。
半晌,她再抬起头,看见电视机上方装着一个监控器。餐厅角落里挂着一个,过道还有一个。
屁大点地,竟然装了四个监控。
“……”
工作才一年代晓就形成条件反射,待客第一步先去倒水。本来想沏茶水,忽而记起还有小朋友在,于是开了冰箱拿出果汁。
果汁买的全是大瓶装,平日里她图省事直接对着嘴喝,可用来招待客人不合适。家里很少来人,她翻箱倒柜找杯子,回头一看,才发现一大一小还局促地站在沙发前。
“你们坐啊,别客气。”她说。
“谢谢。”魏欣回过神来,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想想不对,又把坐在一旁的娃搂紧怀里。
她当初要租这儿就想着离公安局近,治安好,旁的都是其次。
一个民警,屋里装的到处都是监视器,门上还上了几层防盗链。她下意识觉得这地儿治安怕是不行。
能不能退租?
钱能不能要回来,要不回来装疯卖傻行不行?
魏欣蹙着眉,心里盘算着要不连夜搬走算了。代晓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一通忙活终于翻到搬家时买的那套没有拆封的杯子,刷洗干净,倒满橙汁再放茶几上。
“喝点果汁。”代晓挨着坐在一旁,“都搬完了吗?要不要我过去搭把手?”
魏欣顿了一下,说:“边扬博都安排好了,有人在打扫。”
代晓点点头:“以后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开口,我在这儿住了三年,不清楚的地方随时都可以来问我。”
代晓家里装修还是交房时的模样,住进来之后没有做过改动,大白墙配着灰色瓷砖,是早已过时的风格。客厅也就摆了些书,没什么其他摆件,但生活气息很浓。阳台挂着两件藏蓝色制服,还种植了几盆绿植,能看出来是一个人住。
魏欣环视了一遍这个房子,末了,跟正对面的监控器对上视线。
监视器泛着幽幽绿光。
对峙了一分钟,魏欣拧着眉开口问道:“这边治安很差吗?我听说义阳前两天刚发生一起入室杀人的案子。”
“消息传得挺快啊,不过案子不是发生在咱们小区。”代晓说,“这小区的治安还可以,物业也尽责,一晚上要巡逻好几回,有情况打电话他们随叫随到。”
—
陈淮在会议室门口等了一个小时,期间接了边扬博的电话。
“淮狗,假批了没?”
“批个球。”陈淮瞥了眼紧闭着的大门,恼火地很。
“首长不是你的老领导吗,有这层交情在他也不给批?”边扬博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不过你越过老板直接找他批假会不会被穿小鞋。”
“管不了这么多。”
“那你多保重。”
陈淮挂了电话,手里捏着那张休假申请表。
刚把表提交上去就被驳回。理由是三月份有任务,活太多忙不过来休假全部暂停。
任务一年到头都有,办公室里那么多人缺他一个工作就推进不下去了?
他不信。
关键他就是信,觉得自己牛逼惨了,营里没了他就得拆了他也待回家。
三年没休过假了。
再不回去,老婆都该改嫁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会议室的门终于被推开,一群身着制服的人走了出来。陈淮直起腰,率先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首长好。”
那位首长看向他,先是微怔,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笑:“陈淮。”
“是的首长。”陈淮神色不卑不亢,“我有事向您汇报。”
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陈淮为老首长沏好茶,把保温杯轻放在桌前。他站在那儿,正犹豫要不要直接说,就听老首长开口:“有什么屁要放?”
“……”陈淮也不绕弯子:“首长,我想向您申请休个假。”
“找我批假?”老首长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怕是不合规矩吧,你的假不归我管。”
“团长不批。”陈淮说。
老首长抬起眼,上下看了他一眼。面前的人军装规整,身姿笔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瘦弱别扭的新兵蛋子。
起初他对陈淮的印象糟糕透了。人还没见到就先听麾下连长三番五次来诉苦,念叨着这招的兵是一茬不如一茬,连队里今年分到个刺头,问能不能把人退回去。
退兵,这事可大。
能经过层层筛选进入兵营,已经是相当不容易,除非身体出了大问题原则上是不能退回的。
他吩咐连长把人带过来。
第一眼望过去,人真瘦。是那种瘦得皮包着一身骨头,看上去像逃难路上饿了个把月的灾民。
国家在进步,人民的日子也富裕起来,瘦成这干巴猴样的要么有病,要么刻意自虐。
“有病没?”他下意识竟觉得这人身体出了大毛病。
连长摇头:“没病,但就是不吃饭。”
“为什么?”
“挑食。”
他只觉得自己耳朵怕是出了问题。挑食?当兵的还敢挑食?他不想吃饭他是想吃屁呢。
“挑什么?”他拧着眉,还算耐着性子问。
“羊肉不吃牛肉不吃,辣的不吃腥的不吃,有姜不吃香菜不吃。”
“那他吃什么?”
“他就不吃。”连长苦着一张脸,“都是大锅饭,哪能专门给他开小灶。班长为了治他挑食的臭毛病,故意往这小子碗里撒香菜。”
“没吃?”
“之前只吃白米饭,后面撒了香菜米饭也不吃了。”
“就这么饿着?”
“就这么饿着。”
他抬起头,很郑重地将陈淮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这人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脸上青了两块,嘴角还挂着血,身上军装也被揉得皱巴巴。
“你动手打他了?”他眼睛一瞪,“不是明文规定不许打士兵,你还敢?”
“我没打。”连长慌忙摇头,急着辩解,“这小子怕是在家里被养坏了,脾气差,性子倔,成天摆着张臭脸在连队里跟谁都处不来。”
“他不吃饭跑操就没力气,连枪都扛不动,这不是拖累全班么,被他们一班按在地上揍的。”
“那你当连长的就眼睁睁看着他挨揍?”
连长扯了扯嘴角,实话实说:“没人会惯着一个总是拖后腿的人。”
“而且他入藏一个月,不止挑食这一个问题。他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这高海拔,没跑几步路,喘息声整个连队都听得见。”
就这性子,这体质,还他妈来当兵?
当时身为营长的他听完之后自然是看不惯,也瞧不上这样的兵,当即决意将人退回去。军营里不养娇气的公子哥,孱弱的兵蛋子,更没有留下来的资格。
报告提交上去后,陈淮被带去军队医院准备做医学鉴定,证明他不适合在高海拔地区服役。
只要拿到这份鉴定,便能逐级上报,正式办理退兵手续。
得知自己要被强制带去做退兵医学鉴定,陈淮动手拔掉手背上的针,奋力挣脱,硬是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原跑完十几公里,最后喘着粗气,直直站到了他面前。
他没想见陈淮,陈淮就站在台阶上不走。从上午十点一直站到天色全黑。
岗巴的昼夜温差悬殊,一旦入夜气温骤降,直抵零下十几度。他到底是软了几分,点头同意见陈淮一面。
陈淮进了屋,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人更瘦了,脸上缠着绷带,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只说一句:“营长,我不挑食了你别赶我走。”
再后来,陈淮当真不再挑食,性子也多少改变了些。依旧不合群,却一直跟在他身边。
……
“他不批也是有原因的。”老首长想了想,“这个月活动是有点多,上面压力大,要不然缓一缓?”
“我都三年没休假了,按照规矩也该强制安排休假。”陈淮看向他,“你砍掉些乱七八糟的任务不就行了。”
老首长被一口热水烫了嘴:“你觉得任务是我定的?我他妈要有这能耐先给你开了。”
陈淮不服气:“你又不是没开过。”
“你这一张破嘴真的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蹦,这么多年性子就不能再磨一磨?你团长在门外站着呢就直接跑来找我批假,把他放在什么位置?”
陈淮看向窗外,没说话。
“假我可以给你批,得走正规程序,先找你团长签字。”
老首长说完,顿了一下:“我等下跟你团长沟通,准你的假。”
“谢谢首长。”陈淮敬了一记礼。
老首长等了一会,见人还不滚蛋,他竖着眉问道:“还有事?”
“有事,首长。”陈淮应声,“我想去日喀则。”
“去日喀则干什么?”老首长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法理解,“这地方苦是苦点,但晋升机会多,陈淮,你是怕吃苦的人吗?”
陈淮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兵,入伍仅一年,全凭自己本事考上了军校。他要是怕苦怕累,就不可能在入伍后的高强度训练下,还能坚持学习,更不会毕业之后主动选择回到西藏。
老首长叹了一声,继续道:“陈淮,你晓得30岁就能提营长的能有几个人?你只要在这地老老实实待上一年,别犯错,明年这个时候你就是营长。”
陈淮垂着眼,不说话,就不像在认真听话的样子。
老首长见状,深吸了一口气。好几年没见,他都快忘了曾经被这一根筋的人气得胸口发疼是什么滋味。
他语重心长:“陈淮,你一旦调回市里,怕是副营长的位置就要干上很多年,很多年你明白这个意思吗?”
陈淮淡淡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想去。”
“……”
老首长静默片刻,看着他那副就像要入党一样坚定的神情,叹了口气。这人一向主意正,油盐不进,劝不动。
他松了口:“给个理由。”
自打进屋,陈淮的目光就不自觉地落在老首长的头顶。早些年就秃了,只是远没有现在这么严重,如今也就两侧和耳后还留着一圈残存的头发。
陈淮设想了一下,这个发型要是按在自己脑袋上会怎样。
光是想想就有点儿窒息。
“说话啊。”老首长来了脾气。
陈淮实话实说:“怕秃顶。”
“……”
“……”
“……”
“老婆不喜欢。”
“……”
“显老,还显丑。”
“你闭嘴吧你。”
陈淮扭头离开。就在他即将要走出会议室门口时,老首长又叫住他。
“现在吃香菜吗?”
陈淮闻声回过头来,嫌恶地皱了下眉:“能吃,但我不爱吃。”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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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