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凤凰暗痕
清晨七点五十五分，修复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江驰走了进来，没戴平时总挂在脸上的墨镜，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进门就嚷嚷。他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脚步比平时轻了些，反手带上门时，还下意识往走廊扫了一眼。少了往日的吊儿郎当，多了几分少见的正经。
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今天的江驰虽然还是那副随性的样子，却没有了前两天的嚣张跋扈。
"早。" 苏晚放下手里的镊子。
江驰没应声，径直走到她面前拉过椅子坐下："有件事跟你说，昨晚我回博物馆拿手机，撞见沈曼了。"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在你工作台前翻东西，没开灯，就用手机手电筒照着。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她一直在翻你爷爷那本修复笔记，最后停在第 78 页，还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清几句：' 找到第 78 页了 '' 什么都没有 '' 再找找别的地方 '。"
他看着苏晚，语气没了平时的吊儿郎当，透着几分认真："她走之前把所有东西都摆回了原位，连笔记都合得跟原来一模一样。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根本发现不了。"
苏晚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她手里的镊子无意识地摩挲着青铜碎片的边缘，指尖微微发白。
"不可能。"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沈姐是我爷爷最得意的学生，我进博物馆之后一直是她带着我。我爷爷去世的时候，她比我还难过。她不可能做这种事。"
"我骗你干什么？" 江驰皱了皱眉，伸手拿过苏振邦的那本修复笔记，翻到第 78 页又合上，"你自己摸书脊，这几页明显比别的地方松，肯定被人翻了不止一次。我走的时候这本笔记是合着的，页码根本不在这儿。"
苏晚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明显的凹凸感。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想起昨天下午，沈曼看似随意地走到她的工作台前，问她："你爷爷那本修复笔记还在桌上啊？我记得他当年修汝窑的心得都写在里面了，可得收好了，别被人乱翻。"
当时她只当是师姐的关心，现在想来，那句话里全是试探。
"我本来不想多管闲事。" 江驰靠在椅背上，目光转向窗外，语气淡了些，"但前天那车祸本来就怪，现在又出这档子事。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苏晚没有说话。她看着桌上泛黄的修复笔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她一直信任的师姐，那个在她最难过的时候一直陪着她的人，难道真的有问题？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缓的敲门声。
两人同时抬头，看到陆则言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到两人凝重的神色，脚步顿了一下。
"陆先生。" 苏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笔记不动声色地推到一边。
"没打扰你们吧？" 陆则言走进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没有多问，"我昨晚回去整理了一些关于汝窑的资料，还有一些我祖父留下的旧东西，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拿出最上面的一张照片。照片上，两个年轻的男人并肩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笑容灿烂。左边的男人戴着眼镜，温文尔雅，是年轻时候的陆敬山；右边的那个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把修复刀，赫然是苏晚的爷爷苏振邦。
苏晚的呼吸顿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照片。爷爷的相册里，从来没有出现过陆则言祖父的身影。
"这是 1998 年拍的，在故宫博物院的修复室门口。" 陆则言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你爷爷和我祖父，是一辈子的知己。他们当年一起在故宫学修复，后来又一起回到南方，创办了省博物馆的文物修复中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祖父去世前，跟我说过最多的人，就是你爷爷。他说，苏振邦是他见过最纯粹的文物修复师，一辈子只做一件事，一辈子只守一个信念。"
苏晚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抚过爷爷年轻的脸庞。眼眶微微有些发热。爷爷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些往事，她甚至不知道，爷爷和陆则言的祖父还有这么深的交情。
"其实，我这次把汝窑瓶交给你修复，不只是因为你的技术。" 陆则言看着她，眼神真诚，"更是因为我相信，你和你爷爷一样，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苏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深邃而温暖，像冬日里的阳光，驱散了她心里的一些寒意。
"谢谢你，陆先生。" 她轻声说。
"叫我则言就好。" 陆则言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对了，我祖父还留下了一些关于二十年前凤凰堂的资料。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凤凰堂？" 苏晚皱起眉头，这个名字她从来没有听过。
"是一个文物走私组织。" 陆则言的神色凝重起来，"二十年前活跃在南方一带，专门盗窃和走私国家珍贵文物。他们手段极其残忍，很多拒绝和他们合作的文物专家，都遭遇了意外。"
他翻开文件袋里的一份档案："1999 年，警方联合文物部门开展了一次专项行动，端掉了凤凰堂的大部分据点。这次行动能够成功，全靠两位卧底提供的情报。这两位卧底，就是你爷爷和我祖父。"
苏晚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我爷爷？卧底？"
"是。" 陆则言点了点头，"他们以文物修复专家的身份，卧底进入凤凰堂内部，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取得了堂主的信任，拿到了他们的犯罪证据。行动结束后，凤凰堂的堂主和几个核心骨干逃跑了，他们放话说要报复所有参与行动的人。"
他的眼神黯淡了几分："我祖父在 2000 年夏天，突发心脏病去世了。医生说他的心脏一直很健康，不可能突然发病。而你的爷爷，也在去年冬天，以同样的方式离开了我们。"
苏晚的手猛地攥紧了。爷爷的身体一直很硬朗，每年体检都没有任何问题。他走得那么突然，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现在想来，恐怕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所以，他们这次回来，是为了报复？" 苏晚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仅是报复。" 陆则言摇了摇头，"他们的目标，是你手里的这件汝窑天青釉弦纹瓶。当年凤凰堂从北宋皇陵里盗走的所有文物中，这件汝窑瓶是最珍贵的。据说瓶底的夹层里，藏着凤凰堂所有成员的名单和他们藏匿文物的全球分布图。当年你爷爷和我祖父在行动最后关头，把这件汝窑瓶打碎，分成了几部分藏了起来，就是为了不让这份名单落入坏人手里。"
苏晚终于明白了一切。为什么有人会故意撞坏押运车，为什么沈曼会深夜偷偷翻爷爷的笔记。原来从一开始，这件汝窑瓶就是一切的导火索。
陆则言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里有些不忍。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语气坚定："你别害怕。从现在开始，我会保护你。当年我祖父没有完成的事，我会替他完成。我一定会查清楚真相，给你爷爷和我祖父一个交代。"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传递过来的温度让苏晚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看着陆则言的眼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修复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曼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职业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和平时没有任何两样。只是她的右手食指上，贴着一个小小的创可贴。
"早啊苏晚。" 她走到苏晚面前，目光飞快地扫过桌上的旧照片和档案，又快速移开，"汝窑瓶的修复方案写好了吗？馆长刚才打电话催了，说上午十点要开专题会讨论。"
"还差一点，十点之前肯定给你。" 苏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平时一样回答。
"那就好。" 沈曼笑了笑，又看向江驰和陆则言，"江先生，陆先生，你们也在啊。"
"沈老师。" 陆则言收回放在苏晚肩膀上的手，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手指的创可贴上，"你的手受伤了？"
"哦，没事。" 沈曼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昨天晚上在家整理旧书，不小心被纸边划到了。小伤而已，不碍事。"
江驰和苏晚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怀疑。昨晚沈曼在修复室翻那本泛黄的笔记时，手指很可能就是被锋利的纸边划破的。
"那你多注意点。" 苏晚淡淡地说。
"谢谢关心。" 沈曼笑了笑，"那我先去会议室准备了，方案写完了直接拿过去就行。"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三人才松了一口气。
"她在撒谎。" 江驰低声说，"昨晚她根本就没在家。"
苏晚没有说话。她拿起爷爷的那本修复笔记，翻到第 78 页。她把笔记对着阳光，仔细地看着。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直到她调整了一下角度，才看到页边的空白处，有一个用铅笔轻轻画上去的凤凰符号。颜色淡得几乎和纸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陆则言和江驰也凑了过来。看到那个熟悉的凤凰符号，两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原来她要找的，就是这个。" 陆则言说。
就在这时，苏晚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内容只有短短六个字：
"别相信任何人。"
苏晚拿着手机，指尖冰凉。她抬起头，看向陆则言，又看向江驰。一个眼神坚定，一个神色沉凝，都在看着她。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工作台上的青铜碎片和泛黄的笔记上，泛着冰冷的光泽。修复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
苏晚握紧了手里的手机。她不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