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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不速之客

清晨的阳光透过修复室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整齐的方格。苏晚已经将兽面纹鼎的碎片全部清理干净,按照断裂的纹路一一摆放在工作台上,像在拼一幅巨大的拼图。指尖抚过带着铜锈的残片,那条无署名短信又浮现在脑海里,像一根拔不掉的细刺。爷爷走得太急,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只留下这本锁了半辈子的修复笔记。最近她总觉得背后有眼睛在盯着自己,这种被窥视的感觉,一天比一天强烈。

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二十分。

江驰还没有来。

苏晚皱了皱眉,拿起镊子继续清理碎片上的泥土。果然,像江驰这种被家里宠坏的大少爷,怎么可能真的遵守约定来做义工。昨天不过是被江老爷子当着警察的面训了一顿,迫于无奈才答应的,今天多半是找借口溜了。

就在这时,修复室的门被 "哐当" 一声踹开。

江驰斜挎着限量版运动背包,穿着亮橙色的赛车服,戴着墨镜,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零食、饮料,甚至还有一个折叠躺椅。

"早啊,苏大修复师。" 江驰摘下墨镜,随手扔给助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没迟到太久吧?"

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冰冷:"现在是八点二十分。我昨天约定的时间是八点。"

"不就晚了二十分钟吗?" 江驰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早高峰堵车能怪我?再说我肯过来给你干活,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他环顾了一下狭小的修复室,嫌弃地皱起鼻子:"这什么破地方?又闷又潮,连个空调都舍不得开。" 他朝身后助理抬了抬下巴,"把躺椅放那个角落,再给我接杯冰可乐,加冰。"

"这里是文物修复室,不是你家的私人会所。" 苏晚放下镊子,直指门口,"零食、饮料和躺椅全都拿出去。室内禁止饮食,也不允许摆放私人物品。"

"不是吧?" 江驰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不让吃东西不让休息,我干一上午纯站着?你想累死我?"

"干活。" 苏晚指了指墙角的水桶和拖把,"先把地面清扫拖净,再把那边的操作台擦拭一遍。干完这些,再教你洗碎片。"

江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让我拖地?我江驰长这么大,连我家的地都没拖过!"

"要么按要求做事,要么现在离开。" 苏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你要是擅自离岗,我会立刻联系江老先生,同时向文物局提交书面报告,说明你故意损毁国家一级文物且拒不承担修复责任的情况。"

"你!" 江驰被噎得说不出话,气鼓鼓地攥紧拳头。他昨天可是被老爷子下了死命令,要是敢不听话,不仅所有跑车会被没收,银行卡也会被永久冻结。他权衡了半天,恶狠狠地瞪了苏晚一眼,一把抢过助理手里的拖把:"拖就拖!谁怕谁!"

他不耐烦地挥手让两个助理滚蛋,偌大的修复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江驰根本不会干家务,握着拖把在地上胡乱划动,水渍溅得到处都是,脚下一滑还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苏晚余光瞥见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暗自摇了摇头。果然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连拖把都拿不稳。不过看着他气得满脸通红却又不敢真的甩手走人的模样,倒也不是完全无可救药。

江驰一边胡乱划着拖把,一边在心里腹诽。这女人真是块捂不热的冰块,一点人情味都没有。要不是老爷子下了死命令,他才不来这又闷又潮的鬼地方受这种罪。等熬够一个月,看他怎么好好 "回报" 她。

好不容易拖完地,江驰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他把拖把往墙角一扔,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T 恤都被汗水打湿了大半。

"还有什么活,赶紧一次性说完。" 他没好气地催促。

苏晚指了指一旁的塑料盆:"把这些青铜碎片分批放入清水中清洗,动作一定要轻,表层的铜锈和附着物绝对不能碰掉。"

"知道了知道了。" 江驰不耐烦地走到水盆边,拿起一片碎片就往水里扔。

"住手!" 苏晚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

江驰猝不及防,手里的碎片悬在半空。他低头看向相触的手腕,苏晚的手指纤细白皙,指腹带着常年握镊子留下的薄茧,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让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你干什么?" 他强装镇定,猛地甩开她的手,耳尖却悄悄泛红。

"这些碎片在地下埋了三千年,质地早就脆得像饼干了。" 苏晚神色严肃,"像你这样扔,只会把它们摔得更碎。到时候别说一个月,你就算在这里待一年都赔不起。"

她拿起一片碎片,双手小心翼翼地托住,缓缓浸入水中,又拿起软毛刷顺着纹路轻轻刷洗,动作娴熟又专注。"看清楚手法,慢慢来。"

江驰收敛了玩闹的心思,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侧脸上。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身上,长睫低垂,神情专注,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柔光。原来她认真的时候,竟是这样好看。连那双常年与铜锈瓷片打交道的手,都生得纤细白皙,带着一种别样的干净。

他看得微微出神,直到苏晚用镊子敲了敲水盆边缘,才慌忙收回目光,低头学着她的样子清洗碎片。他的动作依旧笨拙,却刻意放轻了力道。修复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流声和毛刷摩擦器物的轻响。

忽然间,他手中的毛刷一滑,水花直直朝着苏晚溅去。

"哎呀!" 苏晚下意识侧身,大半件白大褂还是被水渍打湿了。

"对不起对不起!" 江驰慌了神,连忙抓起桌上的纸巾递过去,"我不是故意的!"

"做事能不能专心一点?" 苏晚接过纸巾,自己擦了擦衣服,眉头微蹙。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江驰挠了挠头,有些窘迫,"要不... 我赔你一件新的工作服?"

"不必了。" 苏晚脱下湿掉的白大褂挂在衣架上,"继续干活,再出纰漏,你今天就别想下班。"

江驰抿了抿嘴,把到嘴边的辩解咽了回去,难得没有顶嘴,只是低下头,动作放得更轻更慢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缓的敲门声。

苏晚抬头望去,沈曼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苏晚,馆长让我把这个季度的修复报表给你。" 沈曼走了进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苏晚的工作台,落在那本摊开的修复笔记上,"你爷爷的笔记还放在桌上啊?小心别被水打湿了,这可是孤本。"

"嗯,我正在对照着看青铜鼎的修复记录。" 苏晚接过报表,随口应道。

"那就好。" 沈曼笑了笑,又看向江驰,"江先生今天也在啊,辛苦你了。"

江驰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低头洗碎片。

沈曼又和苏晚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便转身离开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本笔记,眼神微微一闪。

沈曼走后没多久,门口又传来一阵敲门声。

这次是陆则言。他身着深灰色羊绒衫,外搭黑色大衣,气质清冷温润,手里捧着一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

"陆先生。" 苏晚起身相迎。

江驰闻声抬头,看了陆则言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继续低头洗自己的碎片。对他来说,陆则言不过是一个来找苏晚谈工作的陌生人,不值得他分心。

陆则言的目光淡淡扫过蹲在水盆边的少年,认出他就是昨天撞坏押运车的赛车手。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在老老实实干着活,看来苏晚倒是有几分管教人的本事。

"我整理了一些苏老当年修复汝窑的手稿和研究资料,还有一些故宫博物院未公开的汝窑标本照片。" 陆则言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或许能帮到你。"

"真是太感谢您了!" 苏晚眼中泛起光亮,立刻翻开文件夹。这些资料都是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的珍贵文献,对她修复汝窑瓶来说至关重要。

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汝窑的釉色配方和烧制工艺。苏晚时不时提出疑问,陆则言总能精准地给出解答,显然对汝窑有着极深的研究。

江驰在一旁听着,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也不感兴趣,只是专心致志地洗着手里的碎片,偶尔抬头看一眼苏晚,又迅速低下头。

陆则言的目光掠过工作台,留意到苏晚指尖一道新鲜的细小伤口,血丝正慢慢渗出来。

"你的手受伤了。" 他开口提醒。

"哦,没事。"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说,"刚才洗碎片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常有的事。"

陆则言沉默着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创可贴,放在桌上:"贴上吧,免得感染。修复室里细菌多。"

"谢谢。" 苏晚拿起创可贴,自己撕开包装贴在了指尖。

陆则言看了眼腕表:"时间不早了,我先告辞。汝窑瓶的修复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的,麻烦您了。" 苏晚点了点头,送他到门口。

陆则言走后,修复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江驰洗完了最后一片碎片,把它们整齐地码在托盘里。

"洗完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还有什么活?"

苏晚看了一眼托盘,碎片洗得干干净净,连缝隙里的泥土都刷得一点不剩。她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不错,比我想象中好。"

得到夸奖,江驰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又很快压了下去:"那是,我江驰干什么都厉害。"

苏晚没理他的自吹自擂,指了指墙角的空箱子:"把这些搬到储藏室去,今天的活就差不多了。"

江驰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搬起箱子。

江驰搬完最后一个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苏晚正弯腰将洗干净的青铜碎片按纹路摆放在托盘里,工作台边缘堆着几把刚晾干的软毛刷和一个铜制镊子筒。

"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你可以先走了。" 苏晚头也不抬地说。

"那怎么行,干活要有始有终。" 江驰走上前,想帮她把空水盆端去洗手间。他转身时胳膊不小心扫到了工作台边缘,镊子筒猛地一晃,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小心!" 苏晚下意识伸手去扶。

两人的手同时伸了过去,指尖撞在一起,江驰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镊子筒。但还是有几把不锈钢镊子从筒里滑了出来,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

苏晚的手腕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着,心跳骤然加速。她猛地抽回手,后退了半步,耳根瞬间泛红。

"对不起对不起!" 江驰也慌了神,连忙蹲下身去捡镊子,"我没看到,太莽撞了。"

"没事。" 苏晚也蹲下来帮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两人的指尖好几次在捡镊子时不经意碰到,每次都像触电般迅速缩回。修复室里只剩下镊子碰撞的轻响,气氛变得微妙又有些尴尬。

江驰捡完最后一把镊子,放在桌上,挠了挠头:"那个... 我以后会注意的,绝对不再毛手毛脚了。"

苏晚没抬头,轻轻 "嗯" 了一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博物馆里的工作人员陆续下班。苏晚收拾好工具和文件,锁上了工作台。

"天都黑了,我送你回去吧。" 江驰主动开口。

"不用了,我自己坐地铁就行。" 苏晚婉拒。

"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坐地铁不安全。" 江驰不由分说地迈步走向停车场,"反正我回家也顺路,绕不了多少路。"

苏晚推脱不过,只好跟着他上了车。

江驰今天把车开得格外慢,和昨天飙车的样子判若两人。车厢里放着轻柔的音乐,一路都很安静。

车子很快停在苏晚家楼下。

"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苏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客气什么。" 江驰趴在车窗上,看着她,"对了,明天我一定准时八点到,绝对不再迟到了。早上想吃什么?我顺路帮你带。"

"不用了,我自己会买。" 苏晚婉拒道。

"那行吧。" 江驰也不勉强,咧嘴一笑,"明天见。"

"明天见。"

苏晚转身走进单元楼,直到她房间的灯亮了,江驰才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了小区。

苏晚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渐渐消失的车尾灯,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另一边,江驰行驶出一段路,才猛然想起自己的手机落在了修复室的椅子上。他只得掉头,再度返回博物馆。

夜色下的博物馆长廊寂静无声,只有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明明灭灭。江驰拿出苏晚白天给他的备用钥匙,轻手轻脚地打开修复室的门。

刚要迈步进去,他就听见室内传来细微的翻动声,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

江驰心头一紧,立刻放轻脚步,凑到门缝处向内张望。

只见沈曼举着手机手电筒,站在苏晚的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那本苏振邦的修复笔记,正在一页一页地翻看。她的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我已经找到第 78 页了... 对,就是这里...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会不会把东西藏在别的地方了?... 好,我知道了,我再找找..."

江驰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沈曼挂了电话,把笔记翻回第 78 页,小心翼翼地合上,放回原来的位置。她又仔细地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确认和离开时一模一样后,才转身走向门口。

江驰连忙蹲下身子,躲在墙角的阴影里。

修复室的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沈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江驰才敢探出头。他推开门,打开灯。

工作台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迹。如果不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有人来过这里。

江驰快步走到桌前,拿起那本修复笔记,翻到第 78 页。

上面记载的是苏振邦当年修复一件汝窑洗的心得,字迹工整,看上去平平无奇。

江驰皱起了眉头。

沈曼深夜潜入修复室,就是为了看这一页?她刚才在电话里说的 "东西" 是什么?还有,她提到的 "他" 又是谁?

结合前一天那场蹊跷的车祸,一个冰冷的猜测在江驰心中慢慢成型。

这件事,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

江驰拿起遗落在椅子上的手机,神色凝重地走出了修复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