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年的冬天没有逻辑。
故土的风是僵硬的,所有人活在统一的声响里,步调一致,情绪一致,连沉默都长得一模一样。我不太适应那种整齐划一的活着,于是选了一条没人记录的路离开。没有悲壮,没有逃亡的执念,只是单纯不想继续待在被规训好的方寸之间。
我在夜色里穿过边界。
过程谈不上惊险,只有一种轻飘飘的荒诞。探照灯的白光扫过荒草,像无人认领的白昼碎片。冰冷的河水浸透裤脚,寒意不刺骨,只是麻木地贴在皮肤上。身后是整齐的人群与秩序,身前是模糊的海风与未知。一步之隔,两个世界,却没有任何人道别,没有任何人知晓我的消失。
像从一本厚重刻板的旧书里,悄悄撕走了一页无关紧要的空白纸。
抵达香港的那一刻,我没有获得新生的实感,只多了一层无处安放的错位。
我落脚在旺角。
六十年代的旺角拥挤得离奇。街道永远塞满行人,霓虹从黄昏亮到破晓,车声、人声、摊贩的吆喝声层层堆叠,永不停歇。这是一座永远热闹的城,热闹到可以吞没所有细碎的情绪、所有无人过问的来路。
可热闹是集体的,孤独是我私人的。
我没有身份,没有熟人,没有可以落脚的凭据。租住在唐楼最狭窄的隔板房里,空间刚好容得下一张木板床和一身疲惫。墙壁薄得透明,隔壁的呼吸、低语、碗筷碰撞的声响,日夜穿透过来。我听遍了陌生人的日常,却没有一个人听过我的故事。
日子过得机械且潦草。
天亮就去做零散杂工,搬货、打杂、奔走在街巷的缝隙里。薪资微薄,勉强糊口。黄昏归来,就蜷在逼仄的小房间里,看窗外刺眼的霓虹。那些绚烂的光落进屋里,照不亮任何东西,只把房间的空旷衬得更加透彻。
我慢慢摸清了这座城的规则。缺水,拥挤,人人步履匆匆,只为活着奔波。没有人追问你从哪里来,没有人在意你是否逃离了一段岁月。在这里,所有来路都是多余的,所有过往都无人好奇。
我像一个游离在时代之外的透明人。
从前在内陆,我活在人群里,身不由己。如今在旺角的人海中,我彻底孤身一人。很奇怪,越是拥挤的地方,人心越是空旷。我每天和无数人擦肩而过,却从未和任何人真正产生关联。
偶尔深夜,我坐在窗边抽烟。
内陆的冬天是肃杀的,香港的冬天是潮湿的阴冷,黏在骨缝里,挥之不去。我会短暂想起从前的日子,想起那些整齐的人群、僵硬的风声。但那些记忆很淡,像褪色的旧胶片,不悲不喜,只是一段不属于当下的多余碎片。
我不再属于过去,也从未属于现在。
这座喧嚣的旺角城,收纳了无数潜逃者、漂泊者、失意者。我们挤在同一片方寸之地,共享廉价的烟火与艰难的生计,却各自守着各自无边无际的孤独。
时间在旺角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外界的日子轰轰烈烈,时代翻页翻得仓促又粗暴,可落在我身上的光阴,始终缓慢、均匀、悄无声息。没有突如其来的转机,没有峰回路转的幸运,我只是日复一日、安安静静地熬着生活,一点点把狼狈潦草的日子,熨烫得平整了一些。
在码头搬货、街头零工的日子慢慢结束了。
靠着闲时自学的粗浅字迹和算数,我在中环一间小型洋行,谋到了一份仓库文员的差事。说不上体面光鲜,放在偌大的香港城里微不足道,但对彼时的我而言,已是命运格外温柔的馈赠。
不用再凌晨摸黑起身,不用在潮湿的街巷里等候不确定的活计,不用任由汗水和疲惫浸透全身,换一餐温饱。我的工作简单、重复、规律,近乎刻板。每日核对入库单据、登记货账、整理纸质档案,笔尖划过泛黄纸页的沙沙声,成了我日复一日最稳定的背景音。
办公室的人不多,气氛平淡疏离。没有人过分亲近我,也没有人刻意排挤我。大家按时上班、按时收工,各司其职,各自生活。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意外让我觉得安心。
我向来不擅长拥挤的人情,也抗拒过热的羁绊。适度的陌生,是成年人最好的保护层。
薪水依旧微薄,谈不上富足,却足够支撑我安稳度日。我搬出了那间隔音全无、日夜塞满陌生人声响的隔板房,租了唐楼里一间极小的单人房。依旧潮湿,依旧狭小,窗外依旧是旺角永不停歇的车流霓虹,可它完完全全属于我。
一扇窗,一张床,一张木桌。仅此而已。
我慢慢养成了属于自己的、刻板又固执的生活习惯。
每天傍晚收工,我会绕开最拥挤的主干道,走一条僻静的小巷回住处。路过老旧茶餐厅,固定点一杯热鸳鸯、一份多士。味道常年不变,不惊艳,不难吃,是可以长久陪伴普通人的安稳滋味。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沉默进食,看着街上步履匆匆的陌生人,看霓虹一点点亮起,看白日的喧嚣慢慢沉淀成夜晚的热闹。
我开始认真打理自己的生活。
添置了简单的被褥,买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台灯,备齐了日常所需的零碎物件。不再吃冷饭冷菜,不再任由日子潦草荒芜。闲暇的夜晚,我坐在灯下整理单据、翻看旧报纸,或是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坐着,听窗外模糊的城市声响。
生活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不必再为温饱惶惶不安,不必在深夜承受颠沛的窘迫,我在这座陌生的城市,终于拥有了固定的作息、固定的去处、固定的生计。从六五年那个冰冷逃亡的冬夜算起,我终于不再是无根漂浮的影子。
但孤独从未消失。
它只是从尖锐刺骨的荒芜,变成了温和绵长的常态。
我依旧没有朋友,没有可以倾诉的人,从未向任何人提起我内陆的来路,不提那个混乱的年代,不提连夜潜逃的寒夜。那段过往像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被我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时光最深处,再也不轻易翻开。
同事只知道我是孤身来港的内地人,性格寡言,做事稳妥,仅此而已。
我按时工作,按时吃饭,按时入眠,认真对待每一个平凡的朝夕。努力生活不是为了追赶什么远大前程,也不是为了彻底告别过去的自己。仅仅是因为,人活着,总得给自己找一种温和的秩序。
时代依旧嘈杂,世界依旧动荡,旺角的人潮永远汹涌不息。
唯独我,在闹市的缝隙里,过上了规律、安静、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有人在热闹里活着,有人在热闹里孤独。
我属于后者。日子慢慢安稳,生活慢慢体面,可我始终清楚。我是跨越了一段时光、一道边界逃来的人。我没有故乡可回,没有前路可奔,只是在这座永远喧嚣的南方小城,安安静静地,把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
平淡、安稳、略有体面,且孤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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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