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的香港,冬天当然不下雪。
只有湿。一种没有形态、没有边界、没完没了的湿。黏在衣服纤维里,浸进木质桌面的纹路,沉在胸腔最空的地方。冷得不锋利,不伤人,只是慢慢消耗人。像一段永远放不完的白噪音。
我已经在旺角活成了一套固定程序。
洋行仓库文员的工作,本质上是对时间的重复消耗。没有技术难度,不需要情绪,更不需要灵魂。只需要眼睛、手、耐心,以及一点点对枯燥的容忍。而我恰好最擅长容忍枯燥。大概是一九六五年那个冬天逃过来之后,我身体里某种激烈的东西彻底死掉了,剩下的只有顺从和平静。
每天早上九点整。
我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坐到靠窗第三张桌子。桌面常年潮凉,无论晴天阴天,摸上去永远带着薄薄一层水汽。桌上三样东西永恒不变:蓝黑墨水、圆头钢笔、一叠未登记的入库台账。
仓库在身后,巨大、昏暗、终年不见完整阳光。
空气里混着木箱、橡胶、海盐、旧尘埃的味道。那味道没有好坏,只是真实,稳定,日复一日一模一样。吊扇慢悠悠转着,嗡——嗡——。转速恒定,声响恒定,像这个城市偷偷设置的背景频率。
我的工作极其简单。
货品编号、数量、产地、出库日期。一行一行写。写错了就划掉,重写。盖章,对齐,归类,装订。
人类大部分工作,说到底都是无意义的机械往复。只不过有的人麻木得早,有的人麻木得晚。我属于前者。
我不再思考未来。未来是模糊的、不可信的、带有欺骗性的词汇。我只负责今天的台账、今天的晚饭、今天傍晚一杯热鸳鸯。只要这三件事不出差错,我的生活就不会崩塌。
经历过时代崩塌的人,对安稳的要求低得可怜。
办公室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陌生。
没有人问我来历。没有人问我口音为什么生硬,问我过年不回哪里,问我夜里为什么从不外出。六十年代的旺角很奇怪,拥挤到窒息,却极度尊重人的秘密。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段不能问、不能提、不能深究的过往。大家默契地装作彼此透明。
上午台账,中午廉价饭盒,下午继续台账。
时间走得极慢,慢到让人产生错觉——好像日子不会前进,只是原地打转。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认真、安分、徒劳。
五点半,下班铃准时震动空气。
那铃声听久了会让人心里发空。不是疲惫,是虚无。一天又结束了,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改变,什么也没留下。
我固定避开主街。
弥敦道人太多,**太多,面孔太多,霓虹太吵。我走窄巷,走背光的、潮湿的、摊贩收摊后残留油烟味的小路。巷子里光线昏暗,铁皮招牌层层叠叠,挡住天空。抬头看不见云,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工世界。
我在固定的茶餐厅落座,固定靠窗位置,固定一杯热鸳鸯、一块烤多士。
老板不问我吃什么,看见我就直接做。
人与人之间不需要语言,只用长期重复的习惯确认彼此存在。这是我在旺角学到的最温柔的相处方式。
我看着窗外人流。
所有人都急匆匆的,像被看不见的东西追赶。我不一样。我不赶时间,不赶命运,不赶前程。我已经逃完这辈子最大的一次劫难,剩下的日子,只是缓缓消耗。
回到唐楼小单间七点整。
房子很小,湿气很重,墙根常年泛着青白色霉斑。霉斑长得很慢,一天一点,无声扩张,像我心里未被察觉的情绪。
我烧水,简单吃点东西,开灯,静坐。
夜里旺角的喧嚣从窗户缝钻进来,车流、人声、远处戏院的粤语戏曲、电车叮当响。密密麻麻填满整座城市。可那些热闹和我没有一毛钱关系。
热闹是集体幻觉。
孤独是绝对个人的真实。
偶尔,我会短暂想起一九六五年之前的日子。
不是怀念,不是痛苦。只是一种类似旧胶片闪回的幻觉。干枯的田野、僵硬的空气、统一的制服、整齐的口号、探照灯扫过荒草的白、刺骨河水漫过小腿的冷。那些画面不悲不喜,像别人的一生。
我已经把从前的自己妥善埋葬了。
埋在边界那头的冬夜里。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没有故乡、没有来路、没有牵绊、没有期待的全新的我。单调、安分、顺从、沉默、非常适合在旺角无声活下去。
我以为这种循环会持续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我真心这么以为。
人一旦适应枯燥,枯燥就会变成最安全的壳。我不需要惊喜,不需要变故,不需要重逢,不需要任何人闯入我的秩序。
我只想就这样,一直、平稳、安静、无声无息地老去。
可世界的运作逻辑从来如此。
你准备好一切迎接平淡余生的时候,命运最喜欢给你投放毫无预兆的偶然。
那种偶然不讲逻辑、不讲时机、不讲情理。
它就在你最安稳、最认命、最无欲无求的某个普通黄昏里,轻轻落下来。
像一片风吹错方向的落叶。
像一只迷路停在窗台的鸟。
像你以为永远不会再遇见的人,忽然出现在你毫无防备的人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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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