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半开玩笑开口。
“那么,该怎么称呼你?”
老人夹着雪茄的手顿了顿,淡烟缓缓从唇边飘出。
“名字这种东西,说不说都差不多。”
“可我总不能一直喂喂地叫你。”我说。
“风也没有名字,海浪也没有。”他隔着玳瑁镜片静静望着我, “它们照样存在。”
“但人不一样。”
“是吗。” 他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陷在皱纹之间, “很多人的名字,早就不属于自己了。只是别人贴上去的标签而已。就像沙滩上的脚印,潮水一冲,就没了。”
“那你这次来,是带着标签来的?”
“我只是来赴一场约定。约定不需要名字。”雪茄的烟灰轻轻落在烟灰碟, “你等的,是我这个人,不是一个名字。”
我一时语塞,望向沉落的落日。
“好吧。就算只是标签,我还是想知道。”
他沉默片刻,慢悠悠吐出一缕烟。
“说来奇怪,这名字曾经被一只地中海的海鸥听过。”
“海鸥?”
“嗯。它听完就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轻,混进浪声。
“Aurélien。”
“就是这个。”他补充道, “你大可试着念一遍。不过不必指望海鸥会再次现身。”
我试着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Aurélien。”
念出口的瞬间,恰好一阵海风卷过来,吹散桌前淡淡的烟。
“听着不坏。”我说。
Aurélien微微点头,雪茄悬在指间,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望向海面。
“那只海鸥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它听完,振翅往海平线飞,再也没有折返。说不定它现在,正停在某片遥远的礁石上,反复默念这个名字。”
“海鸥会记住人的名字吗?”我问。
“谁知道。”他轻轻抖落烟灰,“有些东西,人类记不住,反倒动物记得。反过来也一样。世界的记忆本就分配得乱七八糟。”
浪潮规律地拍打着沙滩,远处游客的喧闹淡了许多。落日把海面浸成浓稠的蜜色。
“你特地约我在这里见面,不会只为了讲海鸥的故事。”
他把雪茄凑到唇边,缓缓吸了一口。
“未必。很多会面,本来就没有像样的目的。就像傍晚的雾,说来就来,没有理由。”
“那我们要谈什么?”
他透过玳瑁镜片看向我,眼神淡淡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
“我们可以聊聊,你一下午盯着海面,都在想些什么。也可以聊聊,那杯放凉的French75。当然,要是你愿意,我们也可以什么都不谈。”
海风掠过帆布遮阳伞,伞面发出低沉的沙沙声响。
“大部分人总以为,一场等候,必须换回来一段重要的话。”Aurélien说道,“可很多时候,等待本身,才是全部的内容。”
他静了片刻,又补充一句:
“不过,你要是心里藏着疑问,只管问。我能回答的,会回答。回答不了的,就交给海鸥。”
杯中的酒彻底黯淡下去。
像被人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一小段情绪,所有鲜活的气泡早已安静死去,只剩平平淡淡的液体,安静贴着杯壁。
海风不急不缓地吹。Aurélien静静抽着雪茄,烟雾一缕一缕缓慢升起,不高,不低,刚好停在我们之间两秒,再被晚风无声拿走。
“人一旦在海边坐得太久,”他低声说,语气像是随口和空气聊天,“心里积压的东西,就会悄悄浮上来。没办法的事。海浪有这种魔力。”
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远处一点点褪色的海岸线。
确实如此。
一下午漫长空洞的等待,耗光了浮躁,也剥空了刻意。剩下的,只有心底最干净、最无从回避的那点念想。无关焦虑,无关焦灼,只是一段迟迟没有归处的旧情绪。
“我其实,是为了一个人来的。”我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融进浪声里。
Aurélien微微偏头,玳瑁镜片闪过一点落日余温。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我说下去。
“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我顿了顿,指尖轻轻抵着冰凉的杯口。
“我曾经很认真地爱过他。后来我们理所当然地分开,干干净净断了所有联系。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好好生活。可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我空下来、每当我身处这种漫长的黄昏,就会莫名想起他。”
“我没有执念,也没有遗憾。”
我抬眼,看向对面苍老又优雅的他。
“我想问问你,关于他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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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