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我看见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孤独、苍老的，如同死神已经提前降下预告的脸。眼神中，只剩下无尽的荒芜与枯寂。
其实，那是一个明媚的夏日午后，H??tel Belles Rives外面，临海边的金属座椅上，坐在形形色色的人。穿着剪裁得体西服的男士们，围在一起喝着昂贵的酒水，谈论着数以百万的数字。精致珠宝装饰着的太太小姐们，总是露出一口洁白牙齿的笑容，嘻笑着闲谈。
可我只是坐在一旁，一个普通的四十岁的披着靛蓝水洗牛仔夹克的中国男人。穿着也与H??tel Belles Rives里面那些名流及其不一样，尤其显得格格不入。
阳光亮的通透却不至于灼人，地中海铺开一大片层次丰富的蓝，近岸是透亮绿松石色，往深海慢慢沉成厚重宝蓝，海面浮着细碎金光，随着轻浪慢慢摇晃。岸边松树林投下大块柔和阴影，海风裹着松脂、海盐，混着一点普罗旺斯橄榄与柑橘淡淡的香气。
细暖的沙滩踩上去松软温热，老牌白色帆布遮阳伞依次排开，伞面边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藤编躺椅上，人们半卧着晒太阳，大多安静，低声交谈，没有喧嚣。侍者赤脚踩着细沙，端着木质托盘穿梭，偶尔传来酒杯轻碰的清脆叮当声。
远处海湾零星停泊白色游艇，小小的帆慢悠悠滑过海面。耳边是持续、舒缓的浪潮声，夹杂松树林里永不停歇的蝉鸣，间或几句法语、意大利语低声闲谈。海水温和，有人缓步走入浅滩，水面漫过脚踝，漾开一圈圈涟漪。
我就那么静静的坐着，喝着一杯French75，酸甜的口感裹挟着草本气息，在香槟细密的气泡中炸裂开来，激发出干爽的发酵果香，玻璃杯壁凝满水珠，杯口柠檬皮也散发清冽香气。酒是相当可口的，但二十法郎一杯的价格其实並不友好。不过，我只是为了来这儿等人，迫不得已还是花得起一杯酒的钱。
我坐在沙滩酒吧的座位上，一动不动等了整整一个下午。阳光最盛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原本松弛闲适的心境，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推移，慢慢变得浮躁、空落。海风依旧温和，周遭的人声、浪声始终平缓，可我心里的平静早已被漫长的等待耗空。面前那杯French75摆在桌上，从满杯鲜活的气泡，慢慢变得沉寂冰凉。我没有频繁看表，也没有焦躁的动作，只是安静坐着，任由时间一点点从海面、从肩头溜走。
白昼的明亮缓缓褪去，天色从刺眼的亮白转为温柔的橘红，傍晚的凉意悄悄漫上来。周围的游客渐渐散去，海滩慢慢安静，落日铺满海面，景色依旧浪漫温柔，落在我眼中却只剩空洞。
我从午后等到黄昏，从从容等到不安。漫长的等待磨掉了耐心，心底翻涌着隐忍的焦虑。我始终望着来时的方向，期待的身影迟迟未现。周遭越是松弛安逸，我越是觉得孤单局促。
海浪一遍一遍重复同样的声响，游客来了又走，像一场循环播放的旧唱片。我就坐在那里，等着一个我並不真正认识的人。
松林的边缘出现了人影。是他。
他走得很慢，步子平稳，没有匆忙之感。年纪已经很大，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却不见衰败。是一种老式的、属于旧时代的优雅，像一件存放多年保养妥当的器物。脊背依旧挺直，衣衫朴素干净，被海风轻轻掀起边角。
落日的光落在他脸上，皱纹静静铺展开。带着老式玳瑁眼镜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周遭热闹的海滩，仿佛和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他只是独自向前走来，安静，自成一个封闭的世界。
我坐在原地没有动。漫长的等待终于落到实处，心里却没有释然，只浮起一片空茫。
我对这个人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经历过怎样的年月，也猜不透这份沉静优雅之下藏着怎样的故事。他看着温和，却又遥远。像一本摆在书架上，我从未翻开的旧书。
好奇、疑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怀疑，在心底慢慢渗开。
我等了他整整一个下午。可此刻相望，我们之间隔着一段说不清地距离。夕阳落在他苍老的肩头，光线柔和，却带着一丝冷清。我忽然意识到，这场等待换来的未必是答案，只是一个深邃、陌生，我很难读懂的人。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是一张孤独、苍老的脸，还有只剩下荒芜与枯寂的眼神。
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径直地坐了下来。
落日的光落在玳瑁镜框上。他从衣袋取出细雪茄，拿出老旧的Dupont，叮一声。火苗短暂亮起，他微微低头，把烟点燃。
吐出第一缕淡烟，白雾散入海风。他抬眼，静静打量我。目光很平和，不带压迫，只是缓慢地，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片刻沉默。
“等了很久吧。”他开口，声音低沉干涩，语调平平，不像提问，更像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我看着他。烟在他指间慢慢燃着，灰烬细小。
“是的。”我说。
“海边的黄昏，总是来得慢。”他缓缓吐气，烟雾在我们之间飘开，“我以为，你或许会先走。”
“我答应过，会等。”
他轻轻颔首，镜片后的眼神依旧看不真切。
“那么，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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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