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突然变凉的那天,我心口的疼,也跟着变重了。
之前只是偶尔闷一下,缓几口气就过去。
可这天下午,第二节课刚上一半,胸口忽然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钝痛顺着四肢往上爬,指尖瞬间泛白,连呼吸都变得细碎又艰难。
我撑着桌沿,腰微微弯下去,不敢出声,怕惊动别人,更怕惊动身边的人。
可陆执野还是醒了。
他几乎是立刻抬起头,视线扫过我惨白的脸、泛青的唇、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指,眼神里那点刚睡醒的懒意,一秒钟全散了。
剩下的,只有慌。
是我从未见过的、彻底失控的慌。
“苏晚雾。”
他声音很低,抖得几乎不像他,“你怎么了?”
我想摇头,想告诉他没事,想让他别担心。
可我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小口、小口地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下一秒,陆执野直接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全班瞬间安静,老师也愣住。
他不管不顾,伸手轻轻揽住我,动作轻得怕碰碎我,又稳得不容拒绝。
“我送她去校医室。”
他没看任何人,语气冷得发沉,却带着藏不住的慌乱。
他没抱我,只是半扶半护着,让我所有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尽量不让我累,不让我颠,不让我心口再受一丝力。
他走得很快,却又稳,每一步都放轻,怕震到我。
我靠在他怀里,鼻尖全是他身上干净的肥皂味。
原来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也会慌。
原来我这副随时会碎掉的身体,也能让一个人这么紧张。
心口更疼了,却不是因为病。
是因为他。
校医室门被推开。
温知年正好在,看见我这副样子,脸色立刻轻下来,快步过来检查。
陆执野站在一旁,手一直攥着,指节泛白,眼神死死盯着我,一刻都没移开。
温知年听完心跳,脸色慢慢沉了,抬头看向陆执野,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清楚:
“她先天性心脏问题,比登记里写的更重。
不能累,不能受凉,不能情绪波动,更不能……长时间耗着。”
陆执野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
“什么意思?”
温知年沉默了一瞬,轻轻说:
“意思是,她的身体,是在慢慢耗。
耗一天,少一天。”
空气瞬间静得可怕。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海的湿气,冷得刺骨。
我躺在病床上,心口疼得发颤,却还是清楚看见——
陆执野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像整片海都沉了底。
他一直以为,我只是身体弱。
以为好好护着,好好陪着,就没事。
他从来不知道,我是一盏快灭的灯,不是暂时没电,是油快尽了。
他走过来,在床边蹲下,仰头看着我。
眼神又沉又暗,带着慌,带着疼,带着一种近乎无力的涩。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我的额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眼眶一下子热了,眼泪无声往下掉。
我不敢说。
怕他觉得我麻烦,怕他觉得我是负担,怕他知道真相后,会悄悄离开我。
我只是小声、断断续续地说:
“我怕……你不要我了。”
陆执野指尖猛地一颤。
他蹲在那里,看着我哭,看着我疼,看着我这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样子,这个在外面打架、被打、浑身是伤都没皱过眉的少年,眼睛一点点红了。
他没哭,只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不会不要你。”
“永远不会。”
他伸手,轻轻擦我的眼泪,动作轻得像风。
“以后疼,就告诉我。
难受,就抓着我。
别自己扛。”
我攥着他的衣角,哭得更凶,却轻轻点头。
温知年站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把药和注意事项放在桌上。
那天之后,陆执野变了。
他不再睡觉,不再沉默,不再冷淡。
他所有注意力,全在我身上。
我不能吹风,他就把窗户关到只剩一条小缝。
我不能久坐,他就悄悄给我垫软布。
我不能跑,他就一步一步陪着,慢得像陪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不再让我去旧仓库,怕我累,怕我受凉。
直到我反复说“我可以慢慢走”,他才松口,却全程扶着我,一步都不松开。
他不再收我的橘子糖,反而每天给我一颗。
糖是温的,是他揣在怀里捂热的。
他说:
“你甜一点,疼就少一点。”
我那时候以为,只要我们安安静静、小心翼翼,就能这样走很久。
以为雾会散,风会停,春天会来。
我还不知道。
有些雾,一旦重了,就再也散不开。
有些风,一旦开始,就再也不会停。
有些温柔,一旦深入骨髓,失去的时候,就会连命一起抽走。
而我和陆执野的冬天,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