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一些,天依旧是淡灰色。
这座靠海的小城,好像永远都没有真正晴朗的时候。风一吹,就是湿凉的气息,落在衣领上,轻轻贴在皮肤上。
可我不再觉得冷了。
因为我身边,多了一个人。
日子开始变得有规律。
上课,我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安安静静看书,偶尔心脏发闷,就小口呼吸,把自己缩得轻一点、再轻一点。
陆执野依旧趴在桌上睡觉,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睡不醒,偶尔会抬起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没事,才重新闭上眼。
下课,他不再逃课躲出去。
有人靠近我的座位吵闹,他不用抬头,只轻轻动一下指尖,周围就瞬间安静。
放学,他会等我收拾好东西,一起走。
不并肩,不说话,不远不近,一步距离。
他走在外侧,替我挡开路上的风、来往的人、溅起的水花。
一路安安静静,却比任何话语都安心。
我们去得最多的地方,是旧仓库。
那架旧风琴,成了我整个高中最安稳的角落。
没人打扰,没人看见,只有我、琴音、和站在不远处听琴的少年。
我每天都弹那首《晚风》。
他每天都听。
从不缺席,从不催促,从不多问。
我渐渐敢在他面前抬头,敢小声说话,敢把心里一点点软意,藏在琴音里弹给他听。
他话依旧很少,却会记得所有小事。
知道我不能走太快,会刻意放慢脚步。
知道我容易累,会在仓库里多放一张干净凳子。
知道我喜欢橘子糖,会在我琴盒边,悄悄放一颗。
糖永远是温的,干净的,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
我也开始偷偷留意他。
他手上的伤,一天比一天淡。
眉骨的淤青,慢慢消失。
袖口那道歪扭的针脚,我悄悄用自己攒的零钱,买了小小的针线包,在他睡着的时候,一点点缝整齐。
他醒后看了一眼袖口,没说话,只是那天,他给我放了两颗橘子糖。
不多说,不张扬,
一来一回,
就是我们之间,最安静的心动。
班里渐渐有人注意到。
从前谁都不敢靠近的陆执野,
如今只坐在一个人身旁,
只护着一个人,
只对一个人,有不一样的耐心。
前桌的林见夏偶尔回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小声笑:“晚雾,我从来没见过陆执野对谁这么好。”
我脸颊发烫,低头假装翻书,心跳轻轻乱掉。
其实我也没见过。
没见过有人,会把我的小心翼翼当成宝贝。
没见过有人,会把我的病痛当成大事。
没见过有人,会在我连自己都放弃自己的时候,轻轻拉住我。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从云层里漏出一点淡金色。
自习课,教室里很静。
我趴在桌上,轻轻写着日记,很小一笔,写今天的琴音,写风,写仓库,写他。
写着写着,一张纸条,轻轻从旁边推过来。
字迹很清,很利,很冷,却很稳。
只有三个字,不多一笔,不少一画。
【好听。】
我指尖猛地一颤。
抬头看他。
他依旧趴着,侧脸对着我,眼睫垂着,看不出情绪,可耳尖,却淡得发红。
原来他没睡。
原来他一直都在听我心里的话。
我握着那张纸条,鼻尖轻轻发酸,却又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我拿起笔,在纸条背面,也轻轻写了三个字,很小,很软,很轻。
【谢谢你。】
我推回去。
他指尖碰到纸条,顿了一秒,慢慢收进手心,攥了很久。
那节课,他没再睡。
一直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侧脸线条柔和得不像话。
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动我们中间的空气。
没有告白,没有拥抱,没有承诺。
只有一张纸条,两颗橘子糖,一段琴音,一段谁都没说破、却谁都明白的心事。
放学时,我们像往常一样走向旧仓库。
刚走到楼梯口,迎面走来一个男生。
白衬衫,干净温和,眉眼清浅,像阴天里一道不刺眼的光。
他看见我,轻轻停下,声音温柔:
“你就是苏晚雾同学吧?我是高三的温知年,校医室那边登记过你的身体情况,以后有不舒服,可以直接找我。”
我愣了愣,轻轻点头:“谢谢学长。”
温知年目光很软,没有靠近,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语气关心却不越界:
“别太累,少吹风,对你心脏不好。”
他说完,便轻轻点头离开。
自始至终,陆执野没说话。
只是站在我身边,周身的气息,淡了一点,冷了一点,却依旧没表现出任何情绪。
等温知年走远,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很低:
“他是校医助理。”
我“嗯”了一声。
他又沉默了几秒,脚步没动,忽然侧头看我,眼神很深,像海面下的暗涌。
没有凶,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很轻、很沉的认真。
“不舒服,告诉我。”
“不要麻烦别人。”
我心口轻轻一撞。
抬头看他。
少年站在淡灰色的风里,眉眼冷峭,却眼神认真。
不是占有,不是霸道,
是怕我受委屈,
怕我疼,
怕我一个人扛不住。
我轻轻点头,声音很小,却很认真:
“好。
我只告诉你。”
陆执野眼底,那层淡淡的冷,忽然就软了。
风轻轻吹过。
梧桐叶落在我们之间。
有些心动,不必说出口。
有些偏爱,全世界都看得懂。
有些温柔,只属于彼此,安静、克制、却深入骨髓。
我知道,
从这一刻起,
我不再是一个人。
我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有了愿意听我弹琴的人,
有了会把我放在心尖上、悄悄护一辈子的人。
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
有些光,来得越温柔,
散的时候,就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