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往灰里沉的时候，我们走到了学校最边缘的旧楼。
这里早就被废弃了，红砖墙爬满暗绿的藤，窗户裂了几道细纹，风一吹过，缝隙里发出低低的轻响，像谁藏在里面叹气。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杂物仓库。
我抱着琴谱，站在门口不敢进。
长这么大，我从来没去过这么偏僻的地方。
陆执野伸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灰尘在昏暗中轻轻扬起，一缕残雾顺着门缝钻进去，落在满地堆叠的旧桌椅上。
“进来。”
他侧过头看我，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我。
我攥紧琴谱，小步跟在他身后。
他走在前面，替我挡开垂落的蛛网和晃动的杂物，背影清瘦却稳，像一堵能把所有不安都隔开的墙。
仓库深处比我想象得要干净些。
角落里堆着旧课本、破篮球、断腿的椅子，而最靠里、光线最柔的那个位置——
静静立着一架风琴。
棕木色，琴身斑驳，边角掉了漆，风箱边缘有些磨损，却完完整整，安安静静，像在这儿等了很多年。
我一下子僵在原地，呼吸都停了半拍。
眼眶“唰”地就热了。
和奶奶那架，一模一样。
“……真的有。”
我声音发颤，轻得像梦话。
陆执野没说话，只是走过去，轻轻拂去琴盖上的灰。
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对待一件极珍贵的东西。
“以前学校乐队留下的，没人用。”他低声说，“干净。”
他居然知道。
知道我喜欢安静，知道我想念风琴，知道我藏在琴谱里没说出口的渴望。
我慢慢走过去，指尖轻轻碰在琴键上。
微凉的、熟悉的触感，一瞬间就把我拉回小时候奶奶抱着我的画面。
我鼻尖发酸，却不敢哭，怕一哭，就碎了这场梦。
“可以坐。”
陆执野把旁边一张干净的旧凳子推到我身边。
我轻轻坐下，把琴谱摊开放在琴架上。
泛黄的纸页，熟悉的音符，一切都刚刚好。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按下第一个键。
“嗡——”
闷闷的、低低的、温柔的琴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散开。
不亮，不脆，却暖得能裹住心。
我弹的是那首《晚风》。
奶奶最爱的曲子。
也是我唯一弹得最熟的曲子。
指尖轻轻起落，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琴键，拂过我的发梢，也拂过站在不远处的少年。
我没有抬头，却能清晰感觉到他的目光。
安静，沉稳，没有打扰，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听。
像全世界，只剩下琴音，和他。
我弹得很慢，很轻，怕用力过猛，心脏会受不住。
可这一次，它没有发闷，没有发疼，只是轻轻跳着，和琴音落在同一个节奏上。
原来真的有人，能让我连生病的身体，都觉得安稳。
一曲终了。
仓库里静了很久，只剩下风穿过窗缝的声音。
我轻轻放下手，指尖还残留着琴键的温度。
过了好一会儿，才敢小声说：“……弹得不好。”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执野慢慢走过来，站在我身侧。
他很高，站在我旁边时，影子轻轻把我圈住，安全感密不透风。
他没看我，只看着那架旧风琴，声音很低，很认真：
“好听。”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睛。
昏暗中，他的眼神格外亮，没有平时的冷硬，没有野气，只有一片沉得温柔的海。
“真的？”我小声问。
“嗯。”
他点头，顿了顿，又添了两个字，像怕我不信：
“真的。”
我的心忽然就软成一团。
原来被人认真听懂、认真珍惜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我这盏快要熄灭的灯，也能被人好好看着，好好捧着。
风又吹进来，吹动琴谱的纸页，也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我忽然发现，他眉骨上的淤青淡了些，手腕的纱布依旧干净，袖口那道歪扭的针脚，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软。
这个所有人都害怕的少年，
其实比谁都温柔。
“以后……”
我攥了攥衣角，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小声说，
“以后我还能来弹吗？”
问完我就慌了，怕他觉得麻烦，怕他拒绝。
陆执野看着我，目光很轻，落在我泛红的眼角，声音稳得让人安心：
“能。”
“我带你过来。”
他没有说“随便你”，没有说“你自己来”，而是说——我带你过来。
一句话，就把我所有的不安，全都接住了。
我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一滴在琴键上。
很快，又被我悄悄擦掉。
不能哭。
不能麻烦他。
不能让他担心。
他却像是看穿了一切，没有戳破，只是安静地站在我身边。
像一棵树，像一阵风，像阴天里唯一不会走的光。
天色越来越暗，雾漫得更浓了。
我知道我该回去了，再晚，亲戚会问，我也撑不住太久。
“我要走了。”我小声说。
陆执野“嗯”了一声，拿起我放在一旁的书包，替我背上。
动作自然又顺手，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走到仓库门口时，他忽然停下，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我手心。
是一颗橘子糖。
我早上给他的那一颗。
糖纸被他揣得温热，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
“拿着。”他说。
我攥着那颗糖，温热的糖纸贴着掌心，一瞬间，连心脏都暖了。
“谢谢你。”我抬头，认真地说。
谢谢他带我来，谢谢他听我弹琴，谢谢他收下我的糖，谢谢他给我一场不敢奢望的梦。
陆执野看着我，薄唇微抿，耳尖在昏暗中极淡地红了一瞬。
他没再说什么，只轻轻说了一句：
“我送你。”
雾色笼罩整条小路，海风轻轻吹着，梧桐叶缓缓飘落。
我走在里面，他走在外侧，替我挡住所有湿冷的风。
一路安静，没有多余的话，却比任何热闹都安心。
我攥着手心里的橘子糖，听着身边少年沉稳的脚步。
心里悄悄确定了一件事——
这个春天，就算一直阴天，我也不怕了。
因为我遇见了属于我的，那场不会停的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