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漫过走廊时,天边的雾又浓了一层。
我没有立刻走。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桌椅被推得发出轻响,喧闹像潮水一样退去,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和身边还在睡觉的陆执野。
我坐在原位,安安静静地等。
等他醒,也等这场黏在空气里的湿风,慢慢吹淡一点。
书包里的旧琴谱硌着后背,纸页泛黄的边角,蹭得我心口微微发闷。
那是奶奶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
一架老风琴,一本琴谱,和一句没来得及实现的话。
以前老房子里有间小储物间,奶奶把风琴摆在最里面。
琴身是褪了色的棕木,琴键有些发黄,风箱拉起来会发出闷闷的、低低的声响,不像钢琴那样清亮,却暖得能裹住人。
我小时候身体弱,不能跑不能闹,奶奶就抱着我,一下一下按琴键。
她说:“晚雾,这琴声音小,不吵人,刚好给你唱。”
她走的那天,琴还响着。
后来房子被卖掉,琴不知所踪,只剩下这本琴谱,被我藏在书包最深处,带在身边,搬了一次又一次家。
我轻轻把琴谱拿出来,摊在桌上。
纸页被海风浸得微微发潮,字迹是奶奶手写的,一笔一画,温柔又工整。
第一首曲子,是她最常弹的《晚风》。
没有复杂的旋律,只有简单的音符,像风慢慢吹过屋顶,像雨轻轻落在窗台,像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陪着另一个人。
我指尖悬在琴谱上方,轻轻模仿着按琴键的动作。
一下,又一下。
没有声音,只有空气轻轻流动。
可就在这时,身边的人忽然动了。
陆执野抬起头,碎发凌乱,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混沌,眼神淡而沉,像刚从很深的梦里走出来。
他的目光,没有看别处,直直落在了我摊开的琴谱上。
我吓得指尖一缩,慌忙想把琴谱合上。
像藏起一件最羞于示人的东西。
那是我的秘密,我的软肋,我唯一剩下的、关于“家”的念想。
他却先我一步,开口了。
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很轻,几乎听不清:
“……这是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不是替我解围,不是呵斥别人,是完完整整、对着我,问的一句话。
我僵在原地,心脏跳得又轻又乱,手指紧紧攥着琴谱边缘,小声回答:“是、是琴谱……奶奶留下的。”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本破旧泛黄的本子。
眼神很淡,没有好奇,也没有嫌弃,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我……会弹一点风琴。”我声音更小了,“但是琴不见了,现在……弹不了。”
说到最后,我鼻尖微微发酸。
不是难过,是委屈。
委屈我连一件喜欢的东西,都留不住。
委屈我连一段想留住的温暖,都抓不紧。
陆执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重新趴下去睡觉。
他却忽然抬眼,看向我。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和他对视。
他的眼睛很亮,是冷色调的浅棕,像阴天里的海面,平静底下藏着很深的东西。
没有凶,没有冷,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很淡、很沉的认真。
“想弹?”他问。
我愣了一下,轻轻点头,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不敢说很想,可我真的很想。
想再听见那段闷闷的、温柔的琴音。
想再抓住一点点奶奶留下的温度。
他又沉默了。
教室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我们两个人轻轻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搭在肩上。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利落。
“走。”他说。
我懵了:“……去哪里?”
他没回头,只丢下两个字,声音稳得让人安心:
“找琴。”
我僵在座位上,整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找琴?
去哪里找?
那架旧风琴,早就消失在人海里了。
陆执野走到门口,见我没动,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雾色从他身后漫进来,落在他锋利的侧脸,把轮廓染得柔和了一点。
“我知道一个地方。”
他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有风琴。”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全校都怕的少年,看着这个满身伤痕、沉默寡言的人,看着这个刚刚收下我两颗橘子糖的人。
心脏忽然不再发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很软、很陌生的暖意。
我慢慢收拾好琴谱,抱在怀里,站起身,很小声地说:
“……好。”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在前面。
我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
他走得不快,刻意放慢了脚步,像是怕我跟不上,怕我走得累。
走廊里的光很淡,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清瘦而挺拔。
我抱着琴谱,跟在那道影子后面。
像跟着一束从阴天里,好不容易漏下来的光。
风从楼梯口吹上来,卷起他卫衣的衣角,也卷起我额前的碎发。
我忽然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不问缘由,不问回报,愿意为你去找一段消失的旧音。
下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颊,淡淡开口:
“慢走。”
“不着急。”
我抬头,撞进他浅棕色的眼睛里。
那一刻,雾好像散了一点。
风好像软了一点。
连这个没有晴天的城市,都好像,亮了一点点。
我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见。
可我知道,他听见了。
因为他转身时,嘴角极淡、极淡地,弯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却真实地,落在了我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