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依旧没有放晴。
灰白的云层漫过整片天空,海风把湿气吹进教室,窗沿凝着细小的水珠,慢慢滑下一道透明的痕。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贴着微凉的玻璃,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上。
叶子被雨水洗得发深,垂垂地搭着,像一群沉默的少年。
早读课的人声渐渐散去,同学们三三两两走出教室,走廊里响起轻快的脚步声和说笑的声音。那些热闹离我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我依旧缩在自己的角落,把课本摊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身边的位置,空着。
陆执野没有来。
从清晨到现在,他的课桌始终平整,椅面干净,没有书包,没有温度,连一点属于他的气息都随着夜风散得干净。我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不自觉停在他桌角那道浅浅的刻痕上。
昨天他就是趴在那里,替我挡下了一整个教室的窘迫。
我从口袋里摸出另一颗橘子糖,还是奶奶常买的那种,薄橙色的糖纸被我攥得微微发皱。犹豫了很久,我还是轻轻把糖放在了他的桌沿正中间。
很小一颗,在空旷的桌面上,显得格外单薄。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们没说过几句完整的话,没有熟悉到可以分享一颗糖,他是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少年,而我是连靠近都会心慌的人。
可我就是想给他一点甜。
一点不用说话、不用回应、不用被人看见的甜。
前桌的林见夏轻轻回过头,声音软得像棉花:“晚雾,你是不是在等陆执野啊?”
我猛地回神,脸颊微微发烫,轻轻摇了摇头。
“他……经常不来上课吗?”我很小声地问。
林见夏叹了口气,目光往门口望了一眼,声音放得更轻:“他家里不太好,他爸爸一喝酒,他就会躲出去,有时候整夜不回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他不是叛逆,不是不想上课,是没有一个能让他安心回去的地方。
原来他身上的伤、袖口的针脚、眼底常年不散的疲惫,全都有迹可循。
原来那个冷得像冬天的海的少年,也只是一个没人疼的孩子。
心脏又开始轻轻发闷,细细密密的钝痛顺着血管蔓延开来。
我按住胸口,努力让呼吸平稳。
医生说过,我不能情绪起伏太大。
可我控制不住地心疼。
我想起他冷着脸却轻轻按住我桌沿的手,想起他沙哑却坚定的一句“她不会”,想起他极轻地碰过那颗橘子糖的指尖。
那样浑身是刺的人,心底却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他其实……不坏的。”林见夏小声说,“上次有人欺负我,是他帮我赶走的。他只是不喜欢说话。”
我轻轻点头。
我知道。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
上午的课一节一节过去,陆执野始终没有出现。
那颗橘子糖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桌角,没有被人碰过,也没有被风吹走。
我时不时看一眼,像守着一个小小的秘密。
第四节自习课,教室里格外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我从书包最底层拿出那本泛黄的琴谱,封面被我摩挲得发软,里面是奶奶亲手抄的老曲子。
小时候,奶奶总坐在那架旧风琴前弹,琴声闷闷的,却暖得让人安心。
她说,晚雾,等你长大了,就弹给奶奶听。
可奶奶没等到。
我指尖轻轻拂过琴谱上的音符,眼眶微微发热。
我没有风琴,没有可以弹琴的房间,也没有愿意听我弹琴的人。
那些藏在琴谱里的温柔,好像永远都没有机会再被奏响。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没有声响,没有动静,只有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是陆执野。
他换了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半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锋利干净的下颌线。左眉骨上的淤青更明显了一点,手腕处隐约露出白色的纱布,藏在袖子里,却还是被我一眼看见。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果然受伤了。
他果然又熬过了一个没人疼的夜晚。
他从我身边走过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风里依旧是那股干净的肥皂味,混着一点点海风的咸。他没有立刻趴下睡觉,脚步顿在桌旁,目光轻轻落在了桌沿上。
那颗小小的橘子糖,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空气像是静止了。
我趴在桌上,心脏跳得又轻又快,手指死死攥着琴谱,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我怕他嫌烦,怕他觉得莫名其妙,怕他随手丢开。
可他没有。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极小心地捡起那颗糖。
动作慢得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没有剥开,也没有吃。
只是沉默地把糖,放进了卫衣前面的口袋里。
然后,他才在我身边坐下,像往常一样,趴在臂弯里,闭上了眼睛。
全程,他没看我一眼。
没说一个字。
没给任何回应。
可我却忽然觉得,眼眶烫得厉害。
原来他不是不在意。
原来他不是没看见。
原来这样微不足道的一点甜,他也好好收下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我膝上的旧琴谱。
我悄悄侧过头,看着他安静的侧脸,淡白的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小、很胆怯的愿望。
如果有一天,
如果我能有一架小小的风琴,
如果他愿意听,
我一定,只弹给他一个人听。
弹那首奶奶最爱的、最温柔的曲子。
弹给他满身的伤痕听,
弹给他无人知晓的孤单听,
弹给他那颗藏在冷硬之下的、柔软的心听。
自习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时,他依旧没醒。
我收拾好东西,轻轻起身,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趴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口袋里,那颗小小的橘子糖,隔着薄薄的布料,透出一点极淡、极温柔的橙色。
窗外的雾慢慢漫上来,笼罩了整片梧桐。
风还在吹,阴天依旧没有放晴。
可我心里,却被什么东西轻轻照亮了一小片。
原来黑暗里的光,真的不用很亮。
一颗糖,
一次伸手,
一段没说出口的心意,
就够了。
我轻轻带上教室门,门外海风微凉,雾色渐深。
我抱着那本旧琴谱,一步一步走在风里。
心里轻轻念着一句话。
陆执野,
下次再见,
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