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第二节课还没停。
数学老师的声音隔着一层水汽似的,模糊地飘在教室里,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粉笔灰簌簌往下落,像细小的雪。我听得很慢,心脏偶尔会轻轻发闷,于是便把指尖抵在桌角,一小口一小口地呼吸,不敢让自己有太大起伏。
身边的陆执野还在睡。
从上课铃响到现在,他几乎没动过,侧脸埋在臂弯里,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骨和那点未消的淤青。阳光始终被云层挡着,只有一点极淡的光从窗户漏进来,刚好落在他耳尖,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一个人。
他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我轻,薄,安静,像一张被风吹得随时会卷走的纸,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他冷,硬,沉,像一堵沉默的墙,像阴天里不动的海,浑身都带着生人勿近的刺。
我悄悄把课本往自己这边又挪了一寸,留出半块空白的桌面。
我知道他不会看,可还是下意识想做得周全一点。
不添麻烦,是我从小到大唯一学会的生存方式。
父母分开后,我跟着奶奶过。
奶奶走后,我就成了一件没人认领的行李。
父亲把我接回来,又迅速扎进新的家庭,我便成了那个多余的人。
他们不是不善良,只是太忙,忙到忘了我连生病都不敢说。
我有先天性心脏病。
不是突如其来的崩塌,是缓慢的、安静的、悄无声息的耗尽。
医生说,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大喜大悲,不能太累。
我全都记着。
所以我不笑太大声,不哭出声音,不靠近人群,不引人注目。
我只喜欢安静的东西——
阴天,风,傍晚,海,旧曲子,还有不用说话的陪伴。
讲台上的老师忽然点到我的名字。
“苏晚雾,这道题,你来回答。”
空气一瞬间凝固。
我猛地抬头,大脑空白了一秒,手指死死攥紧课本边缘,心脏轻轻发慌。
我没听懂,也答不上来。
全班的目光像细小的针,轻轻落在我身上,有人好奇,有人漠然,有人带着一点看热闹的轻慢。
我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身边的人动了。
陆执野从臂弯里抬起头,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混沌,却没看我,也没看老师,只是用一种很低、很哑、很不耐烦的声线,对着讲台方向淡淡丢出一句:
“她不会。”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硬生生打破了所有尴尬。
老师皱了皱眉,大概是不想招惹这个全校都头疼的少年,顿了两秒,只挥挥手:“坐下吧,下次认真听。”
我缓缓坐下,后背微微发凉。
直到此刻,我才敢侧过头,很小声、很轻地对他说:
“谢、谢谢你。”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走。
陆执野没看我,也没应声。
他只是重新趴下去,闭上眼,袖口往我这边轻轻挪了半寸。
那一瞬间,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烟味,也不是消毒水味,是很淡很淡的肥皂气息,混着海风的凉,干净得让人安心。
像阴天的海。
我悄悄把目光落在他袖口。
那里有一道小小的破口,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我忽然想起奶奶还在的时候,也总给我缝衣服,针脚也是这样,不好看,却很暖。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从书包最里面摸出一颗水果糖。
是奶奶以前常给我买的那种,橘子味,薄纸包装,很便宜,却甜得干净。
我犹豫了很久,指尖微微发抖,还是把糖轻轻推到了他手边。
很小的动作,几乎看不见。
他没动。
我以为他不会理,以为他会嫌烦,以为他会随手扫开。
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我准备收回手的前一秒,他忽然抬起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颗糖。
没有拿,没有吃,没有看我。
只是碰了一下。
像风落在水面,只惊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我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很慢,很轻,却异常清楚。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晃了晃,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我把手指按在胸口,忽然觉得,这个陌生又阴冷的教室,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所有人都说,陆执野是坏学生,是麻烦,是危险。
可在我这里,他是第一个,在我慌得说不出话时,不动声色替我挡了一下的人。
风还在吹。
这一次,它落在他袖口,也轻轻落在我心上。
我悄悄把那颗橘子糖,又往他那边推了一点点。
像一句没说出口的——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