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晚雾。
转来这所高中的那天,在下雨。
天是灰的,压得很低,风是凉的,沿着屋檐往下滑。教室后排的窗户半开着,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裹着一层潮湿的咸气,轻轻缠在窗沿上。
我坐在最后一排。
教室很吵,人声、脚步声、粉笔头轻掉在桌上的声音,像一阵翻不完的浪。
我却静得像沉在水底。
像我这个人,从来都这样。
不占地方,不添麻烦,不被人记住,也不想要被记住。
班主任带我进来时,只淡淡说了一句:
“新同学,苏晚雾。”
没有人抬头。
也没有人停下动作。
仿佛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被丢进教室的、不会发声的石头。
我早就习惯了。
像一件被搬来搬去的旧家具,在哪个家里都不算真正的家。
亲戚是,父母是,学校也是。
我轻轻把书包放到脚边,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发凉。
班主任走后,我小心翼翼往窗边挪了挪位置。
窗外那棵很高的梧桐被雨浇得垂下来,叶子湿漉漉的,像很多不敢抬头的少年。
我选这个位置,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
这里最不容易被看见。
坐下的第三分钟,后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巨响。
全班瞬间安静。
我没有抬头。
早读课的空气像被硬生生压住。
只有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心脏微微往下沉。
我没看是谁。
但我感觉到——
一道冷、野、很重的目光,从我的背上轻轻扫过。
是陆执野。
我早听过他的名字。
全校都知道。
最野、最独、最不好惹的那个少年。
打架、逃课、满身伤痕,眼神像冬天的海,沉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时,带起一阵风。
风里有淡淡的烟草味,还有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那是医院里才有的味道。
他停了一秒。
看了我一眼。
我没敢看他。
不敢把目光落在他脸上,也不敢落在他伤痕累累的手上。
他的气场太大了。
大到我整个胸腔都像被风轻轻攥住。
他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
那是整个教室,唯一空着的位置。
班主任说桌子要排齐,所以他只能坐这里。
从此,我身边坐了一个所有人都怕的少年。
我安安静静看书,他安安静静趴在桌上睡觉。
一整节课,我们没说一句话。
只有风从窗户钻进来,
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也吹动我放在桌角的铅笔。
我心脏不太好。
医生说我不能跑,不能累,不能情绪太激动。
他们说我像一盏油快被耗尽的灯。
亮一天,就少一天。
我从不对别人说。
说了也没用。
谁会在意一盏快要灭的灯呢?
下课铃响的时候,走廊里的声音又涌了进来。
几个男生嘻嘻哈哈跑过,撞在我们桌子角。
“咚——”
我指尖猛地一颤,心脏像被人捏住一样,闷得发疼。
下一秒,一只手轻轻、却很稳地按住了我的桌沿。
是陆执野。
他没看我,只抬眼,冷着声音对走廊方向吼了一句:
“滚远点。”
那几个男生脸色一变,慌忙跑开。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他收回手,继续趴着睡。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却慢慢抬起头,看向他的侧脸。
他的睫毛很长,眉骨锋利,下颌线冷硬。
皮肤很白,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白。
左眉骨上还有一点淡淡的淤青,看着疼。
明明是浑身是刺的人。
刚才那一下,却轻得像怕碰碎我。
我心跳慢慢往上涌。
很慢,很轻,却稳得像一根线。
风再次吹进来。
梧桐叶被雨打湿的声音轻得像呼吸。
我忽然觉得——
这个雨天,这座陌生的城市,这所充满海味的学校,
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风停之前,
最后一次落在某人肩上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