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雾比以前更重,早上一开门,白茫茫一片,连远处的海都看不见。我的身体,也像这天气一样,一点点沉下去。
力气越来越小,走几步就喘,胸口常常无缘无故发闷,指尖常年冰凉。
我开始频繁请假,开始频繁在校医室躺着,开始越来越少出现在教室最后一排。
陆执野几乎不再上课。
他守着我。
我在教室,他就坐在我身边,一刻不离;
我在校医室,他就坐在门外走廊的地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回家休息,他就默默等在我家楼下,雾再大、风再冷,都不走。
别人说他疯了,说他为了一个病秧子毁了自己。
他听不见,也不在乎。
他眼里,只有我。
温知年每次看见他,都轻轻叹气:
“你这样,身体会垮。”
陆执野只淡淡回一句:
“她不垮,我就不垮。”
我劝过他很多次,让他回去上课,让他别管我,让他别为了我耽误自己。
他每次都蹲在我面前,握住我冰凉的手,用额头轻轻碰一下我的额头,低声说:
“我没有什么要耽误的。
我只有你。”
我每次都听得心口发疼。
疼得不是病,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样好的一个人,被我拖进无尽的黑暗里。
这天下午,雾稍微薄了一点,阳光透出一丝极淡的光。
我精神难得好一些,轻轻拉了拉陆执野的衣袖。
“我想去仓库。”
“我想弹琴给你听。”
他犹豫了很久,眉头紧紧皱着,怕我累,怕我吹风,怕我中途难受。
可我看着他,眼神很轻,很安静。
我怕……再不去,就没机会了。
他最终还是点头,声音哑得厉害:
“好。
我抱你去。”
他没让我走一步。
轻轻抱起我,外套裹住我,挡住所有风,一步一步,走得极稳、极慢。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就算现在立刻离开,我也不遗憾了。
旧仓库还是老样子。
风琴安静立在角落,像在等我们最后一次赴约。
他把我轻轻放在凳子上,给我垫好外套,把我手搓暖,才退到一边,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安静站着。
我翻开琴谱。
还是那首《晚风》。
指尖落下,琴音依旧闷闷的、温柔的。
只是这一次,我的手更轻,更抖,气息更浅,弹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
我弹的不是曲子。
是告别。
弹我们相遇的雨天,
弹第一颗橘子糖,
弹他替我按住桌沿的那一刻,
弹他带我找到风琴的黄昏,
弹他蹲在校医室外面红了的眼,
弹他这辈子所有没说出口的温柔。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我的头发,吹动琴页,吹动他眼底深深的疼。
一曲终了。
我轻轻放下手,呼吸有些乱,却还是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很轻,很白,很安静。
“好听吗?”
陆执野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
他没说话,只是眼眶一点点红,眼底全是碎掉的光。
他伸手,轻轻抱住我,极轻、极小心,像抱着全世界最易碎的东西。
“好听。”
“是我听过最好听的。”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以后每天弹,好不好?”
我埋在他肩头,眼泪无声落下来,湿了他的卫衣。
我没回答。
有些“好”,我再也说不出口。
我轻轻抬手,摸了摸他眉骨,摸他曾经受伤的地方,摸他为我熬得发红的眼,摸他明明年纪轻轻,却已经为我操碎了的心。
“陆执野。”
“嗯?”
“我给你唱一遍吧。”
我小声说。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轻一点。
我贴着他耳边,声音轻得像雾,慢慢唱:
“风轻轻,云慢慢,
雾散开,灯一盏,
有人来,有人伴,
晚风停,我还在……”
唱到最后一句,我声音轻得几乎消失。
我没唱完。
也唱不完了。
我轻轻闭上眼,手从他肩头滑落。
世界很安静。
风停了一瞬。
琴音余韵散在空气里。
我听见他抱着我,声音压抑到极致,轻轻喊:
“苏晚雾。”
“苏晚雾……”
“别睡。”
“我还没给你买够橘子糖。”
没有回应。
只有旧仓库里,一片安静的、温柔的、再也不会回来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