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恒放下酒杯:“进来。”
一位高挑的年轻女子进入了屋中。
她一身绢质蓝衣,颈环金珠,云鬓斜插一支白玉蝴蝶簪,着装和今夜坊中歌舞姬们并无太大差异,只是容颜姣美异常,怀中抱了一具瑶琴,行动之间有股少见的清雅之气。
芥子杯内,斐虹眉头一皱:“怎么是鹤璎?”
玄佼道:“你那位首席琴姬?”
“不错。”
女子缓步来到了息恒面前,她并未如花弄影的歌姬一般先向客人行礼,而是垂眸打量着青年,神色里有种令斐虹觉得陌生的倨傲与冷淡。
息恒扫了一眼她怀中乐器:“我并未点过琴。”
“祁风会将至,这是本坊免费赠予贵客的曲子。”鹤璎道,“若公子有心,鹤璎愿为公子抚琴一曲,为公子静心解忧。”
她气质高洁,嗓音亦如冷泉琮琤,十分悦耳。
息恒抬手,示意他对面:“请。”
鹤璎依言坐下,也不多话,两手向琴上一伸便弄起弦来。
玄佼与斐虹大为意外,他们本以为鹤璎一进来就会动手。
鹤璎不傀是花弄影首席。两人起初还颇为谨慎,仔细盯着她的动作,担心她突然发难,但很快,两人的注意力都被她的琴音吸引了过去。
“她居然知道《坐忘》。”玄佼脸上露出神往之色,“据说这是二圣离开人间之时,乐宗之祖挥泪所创,现如今的修仙界已经没几个人会弹了。”
斐虹目光复杂,却难掩骄傲之意:“所以你知道我培养她花了多少心血?”
兰昭翎初始尚在一边观察屋中动向一边分神倾听二人的交谈,然而渐渐的,杯外抚琴的女子,饮酒的青年,与旁两人的窃窃私语都从她身边消失了。
她发现自己正漫步在一片巍峨雄奇的森林之中。
林中生满了郁郁葱葱的大树,那些树木躯干笔直,树枝却弯曲回环,闪闪发光,枝上无数火红的叶子在风中徐徐飘摇,犹如火焰一般。
她心中微动,闭眼清心片刻,再睁眼,眼前场景却再度发生了变化。
一身白衣的高大男子正在红叶树下练习剑法,他身姿矫健,剑式如电,行动间充满飘逸之感。
不远处,布衣荆钗却难掩倾城之色的女子在一旁支起了一方小几,温着酒,笑盈盈地看着,等着……
难以遏制的杀意升腾而起,未等她提步奔向那一男一女,那白衣男子却似已有察觉,骤然看过来。
胸口再次传来一股灼热痛意,兰昭翎深深吸了口气,蓦然清醒,反手一掌拍上自己额头,眼前幻象瞬间消失。
她取出一枚清心丹服下,侧头见到玄佼与斐虹神色有异,便又多取出两枚喂给二人。
二人很快先后苏醒:“怎么回事!”
“是幻音杀。”兰昭翎看向仍在抚琴的鹤璎,“坊主,你这位琴姬可不简单。”
芥子玉杯之外,鹤璎的琴音越来越激昂,小□□屋之中竟响起了铁马金戈之声,但她并不看弦,双眸只一瞬不瞬地盯紧了息恒。
青年一直听得很专注,随着那乐音不断涌现,他原本闲搭在膝上的右手慢慢扶住了一旁小几,皱眉片刻,突地吐出一口血来。
鹤璎十指往弦上一按,铿锵琴音戛然而止。
房中只余息恒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鹤璎道:“此曲公子可还满意?”
“相当满意……只是,咳……”息恒擦干唇畔血迹,笑道,“只是姑娘既有妙手,却有一事叫在下觉得奇怪。”
鹤璎:“奇怪什么?”
“姑娘如此技艺,在这修仙界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不可以?为何却甘心与邪祟为伍呢?”
“……”
“这不是公子该管的事。”鹤璎道,“不管你发现了什么还是没发现什么,我都劝你不要插手。”
息恒道:“插手如何?不插手又如何?”
鹤璎冷哼一声,只觉眼前之人着实不知好歹。
她往琴身一拍,那瑶琴之底登时弹出一个暗格,下一瞬,两柄软蛇似的红绡软剑被她握在了掌心里。
息恒见状,笑着摇头:“你实在是够贪婪,也够愚蠢。”
鹤璎:“什么?”
“若我是你,绝不会为了胆大包天到在这样的地方生事,也不会贸然闯入这间屋子,更不会,妄想用幻音杀这等伎俩来试探对手的深浅。”
“狂妄!”鹤璎动怒,抬剑刺向息恒。
然而青年并未起身,也未看向鹤璎,就见得半空里银光一闪,两柄红绡软剑骤然折断。
只这一招,鹤璎便明白,此人修为远胜于己,心中一沉,也不缠斗,抬步就朝门外跑去。
就在此刻,她眼前突然一花。
云中居花纹繁复的古朴木门不知何时消失了,一座无形的高墙原地拔起,墙面灵气氤氲,犹如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笼罩了这方空间,鹤璎咬牙冲过去,却被狠狠地抽了回来,重重跌落在地。
她回头,狼狈地盯着息恒。
青年道:“不和坊主打声招呼再走吗?”
他伸手拂过芥子玉杯,白光一闪,十数位侍者并斐虹几人出现在她面前。
那个瞬间,鹤璎的神色难看得简直难以用言语形容。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她咳出一口血,避开了斐虹与玄佼的视线,目光只在白衣青年和青衣少女身上不断逡巡。
“受人所托,专程来寻你的人。”兰昭翎来到她的身边,蹲下身去,朝她晃了晃手中蛊铃,“这里面还剩了几只叫‘游丝’的蛊虫。”
“……”
“方才已被我狠狠教训过,这些蛊虫现下虚弱至极,一旦我放开禁制,便会主动寻找母蛊。”她看着鹤璎的眼睛,“你说,我此刻要不要将它们放出来?”
鹤璎盯着面前的青衣少女,眸光冷厉,片刻后,她嗤笑了一声:“是她,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你,你们是专为紫蓁来报仇的是不是?”
“紫蓁?”一旁的斐虹愣了片刻,神色忽变,“怎么,莫非紫蓁她……”
“我是为几位无辜受害的姑娘而来。”兰昭翎看着面色惨白的琴姬,发现她系着金铃的脖颈处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这位紫蓁姑娘如今是何模样,你可曾知晓?”
玄佼忍不住问:“紫蓁是谁?”
斐虹道:“紫蓁本也是从小在坊中长大的姑娘,后来被一位贵人相中纳入府中。她从前……与鹤璎很是要好。”
花弄影舞姬紫蓁,十多年前的一次小宴上一舞倾城,被雾隐城主司彦纳为第三位小夫人,一时在坊中传为美谈,以至于当时有不少歌姬艳羡,纷纷改行练舞。
念及眼前的女子从前与紫蓁的亲密,斐虹觉得难以置信:“姑娘的意思难道是……鹤璎她……她将紫蓁给杀了?”
兰昭翎没有说话。
斐虹指着屋中排得整整齐齐的侍者,道:“那他们呢?他们变成这样,难道也是……”
“我想杀的只有紫蓁一人。只是我没想到……”鹤璎轻轻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转头望着斐虹,“那人答应过我,他们只是会损失一些灵息,不会有大碍,日后多加修养便是了。坊主,不管你信不信,我从不曾想过真正伤害其他姐妹,和你。”
“可,到底是为什么?”斐虹只觉得今日所见种种都匪夷所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看待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提起来的女子,“紫蓁就算成了城主夫人,也从未忘记你,时不时……”
“是,你说得没错,她从没忘记过去的小姐妹,所以时不时便要以三夫人的名义召我至城主府上,去为她抚琴,顺便说说姐妹间的‘体己话’。”
“可我们原本是朋友,我们都一样!”鹤璎的目光中充满了恼怒与不甘,“那场宴会明明是你专为庆祝我的生辰办的,为什么最后却是她一朝飞天,而我,却要继续等着一个又一个祁风会?”
“……”
斐虹不可置信:“难道就为了这个,你就对她……”
“为什么不可以就为了这个。”鹤璎反问,“是她夺走了我的机会,最好的机会。”
然后,居然还假惺惺地打着聚会的幌子,在她面前炫耀她的一切。
“小璎,你看看这是城主给我的……”
“小璎,真的好久没有听过你弹琴了……”
“小璎,我真的很想念以前在坊中和大家一起生活的日子……”
怎么会有这样的姐妹?夺走了本应属于她的机会,却还要在她面前假惺惺怀念说曾经。
“所以你开始恨她,她越是约你见面,你就越恨她。这个时候有人找到了你,他知晓了你的心情,给了你想要的解决方式。有一种虫叫游丝,只要按照他说的来做,游丝就能够帮你达成心愿,让这个夺走了你的一切的好朋友再也不能够耀武扬威,还不用被任何人发现。反正你们关系很好,而她对你从来没有防备。是这样么?”猝不及防,兰昭翎开口道。
“不错。”鹤璎冷笑,“所以,你们设下结界,诱我上门,就是要我说出恩人是谁,对他不利是吧?不要做梦了。”
“恩人。你是这么想的?”
“他帮我实现心愿,我难道不能叫一声恩人?”
兰昭翎摇头:“你可知晓。或许连你自己对紫蓁的刻骨恨意,都是这位恩人给的?”
“……”
鹤璎看着少女:“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