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清楚事情究竟如何,但我想,鹤璎姑娘,那人应早便注意到你的不平,他在你身上种下母蛊的时间,更远在你以为的时刻之前。”兰昭翎叹了口气,“而这母蛊真正的用处,他也绝对未曾对你吐露真言。”
“……”
子母阴蛊“游丝”,最大的用处,是扭曲人心底的**。
这些自小成长在阴诡之地的毒虫,进入人体之后,不仅吞噬灵息,更会将人心里那些说不得的,本可以被理智压制的微小欲念无限放大,形成偏激的执念,最后驱动他们做出无可挽回之事。
就好比有些人走在大街上,看到身裹绫罗之人,或许会艳羡,或许会有一些嫉妒,但擦身而过之后,那些微妙的不快很快便会如浮尘般散去。但若是有东西惑乱人心智,将这点小小的阴暗心思无限放大,那么,便会发生真正无可挽回之事。
“一开始其实只是有一些不甘心。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那种不甘越来越剧烈,然后开始生了厌恶。”青衣少女深深望着她的眼睛,“可是鹤璎姑娘,你认真想想,在最初知晓紫蓁要嫁给城主的那个时候,你当真那样恨她,恨得想要杀了她?”
恨她夺走的本是极有可能属于自己的人生,恨原本一样的她们从此有了天地之别。
“不管那人向你说过什么,他都是在欺骗你。游丝依煞而生,与煞为伍,终究会伤及自身根元。”兰昭翎盯着鹤璎的脖颈,那系着金珠的丝带下面,正有一物剧烈地抖动着,好似要从女子体内仓皇窜出,又好似在做最后的努力,要扑杀掉喋喋不休的眼前人。
“住口……住口……”鹤璎喃喃道。
她一直冰冷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眉头紧皱,眼睛里渐渐爬满血丝,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好像在忍受着什么难以忍受的痛苦。
“为什么要住口,你是不愿信,还是不敢信?”
“住口!”鹤璎蓦地抬头,“我说了——叫你住口!”
她原本清越的嗓音之外突然多了另一个声音,与她的语声重叠在一起,似某种古怪的回响,那声音粗哑嘶噶,像是个被火燎伤了咽喉的男人,口齿却又含糊不清,如同正牙牙学语的小儿。
“鹤璎——”斐虹后退一步,震惊地看着双目赤红,正欲从地上踉跄爬起的琴姬。
鹤璎脖间系着金铃的丝带裂开,丝带之下的白玉般的肌肤之上竟然有一圈密密的诡异符纹,但这不是最让斐虹惊恐的。
她的肩上,出现了一团黑影,那黑影就像是凭空从她脖颈之中生出的一个瘤子,长成了马球大小之后,迅速拉长,变形,变成了一人之高,发出犹如蛇虺一般的嘶叫。
无数道黑雾随着那黑影弥漫而出,将云中居包裹了起来。
正是那只随蛊寄生在琴姬体内的厉祟!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兰昭翎指间光华闪烁,她环顾四周,穴屋中的明珠之光已经彻底被黑雾掩盖,视线中只能看到斐虹和玄佼极模糊的虚影。
她想到了那芥子玉杯,望向息恒的方向:“息仙师!”
息恒仿佛知晓她在想什么,不待她说完已经掷出玉杯,收进已经看呆了的玄佼与斐虹。
几乎是同一瞬间,厉祟俯冲而下,雾气幻化的尖利五爪直冲兰昭翎心口抓来!
兰昭翎飞身闪避,指间八枚落星砂同时离手,嵌入那不断翻滚的黑雾之中,
五爪之形顷刻消失,那厉祟一击不中,竟也不恋战,直冲轩窗而去。
兰昭翎暗道不好,那里还立着十数位神智模糊的侍者!
她欲要施救已是不及,却见昏暗中银白光芒一闪,芥子玉杯又一次将侍者们收了进去。
那厉祟前冲之势却仍然不止,凛风带得轩窗洞开,息恒的法阵居然在此处有一处缺口!
兰昭翎不及细想,立时并拢二指,就着指尖尚未完全干涸的鲜血,于虚空迅速画起新的纹路。
息恒猛地转头,望向少女。
她的身影依然被浓稠的雾魇包裹,衣裙难辨,唯见她动作不停,墨绿耳珠光泽幽诡,苍白面颊泛出一层奇异冰雪色。
她每落下一笔,半空之中便有金红幽光闪烁。
法阵成型,少女抬指清喝一声:“去!”
那邪祟离轩窗只有一步之遥,但就这最后的一步却无论如何再也迈不过去。
无形的法阵似携带雷霆之势,只一沾上便击溃了它所有的力量!
黑雾俱散,珠光复明,一物落至地板,发出“咚”的一声响。
那物奄奄一息,浑身上下却还萦绕着一层浅浅黑雾,体态臃肿,两翼色泽极艳,看着很是令人害怕,正是游丝母蛊。
兰昭翎松了一口气,走到窗边,小心地从地上捡起。
息恒将杯中人放出,众人回头,却见蓝衣琴姬躺在地板上,钗环金珠散落一地,双目圆睁,已是咽了气。
“怪我,都怪我。”斐虹懊恼道,“坊中没有多请几位高人,不然怎么会到现在才……”
“坊主无须自责。”兰昭翎问,“她从何处得来这些东西,坊主可有头绪。”
斐虹摇摇头:“我方才就一直在想,但实在是想不出来。除了日常的排练和大日子之外,坊里并不会干涉大家的出行。也是我大意,才害得这些姑娘遭此横祸。”
她心中难过,一时没忍住掉下泪来。
玄佼安慰道:“未曾惹出乱子已是大幸。”
兰昭翎走到桌边打开酒壶,见那壶中还剩了大半壶酒,自袖袋里摸出几粒丹药掷入酒中。
“贵坊受邪煞牵连,恐人人自危。近日姑娘们有精力不济,或是气色有异的,都需要多留神。”她转身将酒壶交给斐虹,“这里放了我宗门秘制的清煞丸,坊主将此酒带出去,让大家和着日常用水先分饮一些。明日,我再让朋友调配一些解蛊之药送过来,应不会有大碍。”
斐虹看了玄佼一眼,见对方点头,于是擦了眼泪,双手接过酒壶,弯腰冲少女郑重一礼:“得遇姑娘,是阿斐之幸。”
夜深。
玄佼的穴屋中仍然灯火通明。
屋中主人面无倦色,花弄影中的此番变故让他灵感迸发,运笔如飞。
正写得兴起,门突然被敲响,玄佼还以为是坊中侍者,头也没抬地道:“进来。”
端着茶盘进来的却是息恒。
玄佼抬眼,奇道:“你这是怎么了?”
息恒坐到他面前,亲手斟了一杯热茶送到玄佼面前。
珠光里,青年眼中闪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神采。
“阿佼,有件事,你一定得帮我。”
相交数年,玄佼还从未见过好友这般模样。
“什么事这么正经。”他接过杯子递到唇边啜饮一口,第一次喝到这人奉的茶,心里很有些小得意。
息恒道:“我看上了那位昭翎姑娘。”
玄佼一口水喷了出来。
·
兰昭翎联系上湄央,将花弄影中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赤蛇妖刚花费了好些功夫为城主府上诸人祛除蛊毒,听到兰昭翎说母蛊到手后很是兴奋:“你可得帮我收好了,这东西不容易弄到。”
兰昭翎应了下来:“城主府现在如何?”
“暂且不曾看出谁有异常。有银虎坐镇,那幕后黑手想必不敢乱来。”湄央道,“不过这事儿里里外外透着古怪。游丝蛊这等稀罕物,怎会轻易被一名歌舞坊的琴姬搞到手?阿翎,你怎么想?”
“现在还下不了定论。”兰昭翎摇摇头,“待我将母蛊带回来再说吧。”
湄央“嗯”了一声,又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司夫人回来了。”
兰昭翎道:“她不是在我们接到消息前就被送回娘家了么?”
湄央道:“不错。但她不放心司城主,定要提前回来。”
兰昭翎沉默一瞬,问:“她也中蛊了?”
湄央道:“中了,比司城主的程度还要深一些,我已用过药,两个人应不会有大碍。”
府上事出突然,顾忌到妻子安危,司城主向青云宗写信求助之后便派人护送司夫人回了娘家万方谷,准备等事情平息之后再接妻子回来。
谁想到,司夫人却于昨夜突然返回家中,令所有人都预料不及。
“万方谷那边……”
她正欲发问,却听湄央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什么,我去看看。”
兰昭翎道:“怎么了?”
湄央道:“守夜的人说是停尸房那边有些动静,我先去看看。”说罢便关掉了音简。
兰昭翎思考再三,猜不出会是什么情况,便走出房门,却见息恒站在门外,像是正要抬手。
这年轻的修士看上去竟像是一宿未睡,眼眸深深,形容有些说不出的憔悴。
兰昭翎心中懊恼,斐虹给她安排的穴屋在长廊最里间,本是个极安静清幽的所在,她一时放松警惕,竟未察觉此人靠近。
她一时拿不准这人在门外立了多久,她与湄央的谈话他又听去了多少。
见他横在中间并无让路的意思,她只好后退一步道:“仙师可是有要紧之事。”
息恒道:“是有些私事想拜托昭翎姑娘。”
兰昭翎道:“我近日不得空闲。仙师如若有所托,烦请送帖入青云宗。”
言下之意,她不接私活。
息恒却摇头:“不,这件事,我只想拜托昭翎姑娘。”说着不由她推拒便径直踏入了房中。
兰昭翎只得回身:“息仙师?”
息恒在小几边坐下,以目光示意她也坐下说话。见她不动也不勉强:“姑娘莫恼,这件事情只怕也和姑娘正在查的事情有些关联。
兰昭翎皱眉:“怎么说?”
息恒道:“姑娘应知,这一阵子,各城池妖祸频出,人心惶惶。”
“……”
“为此,各大宗师已约定好将今年的春狩时间提前。我也秘密炼制了一件法器,耗费了不少心血。三月之前,我将它妥善存放在一处无人可寻的禁地,并设阵保护。可前些时日,我远游归来,察觉那禁地有异,前去查探,发现法阵已不知被何人毁去,法器也不翼而飞。我用尽了办法,发现了一点线索,一直追到雾隐城外,线索却突然断了,然后……才有了今日之事。
兰昭翎沉默地听完:“仙师不必告知得如此详细。”
息恒道:“我既有托付于姑娘,自当全心信赖。况且,我观姑娘气性,并非是会将我秘辛随意宣扬之人。
“你错了。”兰昭翎摇头,“我并未答应相助,何况你我相交日浅。全心信赖四字,仙师还是不要轻易出口为好。”
息恒却道:“虽说相交日浅,亦有一见如故。”
“……”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再度涌上了兰昭翎心头。
“为什么找我?”她不动声色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