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昭翎走过去：“玄公子，这位是……”
想到旁边站着位姑娘，玄佼越发觉得好友此刻简直不成样子，“啊，这，这是我……”
“在下玉山息恒。自心之息，恒月之恒。”那青年转向兰昭翎，温和道，“未请教姑娘……”
兰昭翎的视线不动声色掠过了青年怀中女子，——那女子姿态亲密，面色却笼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又在青年面上一扫，她抬手行礼：“青云宗兰昭翎，见过仙师。”
修仙界大部分宗门都并不禁欲，花弄影名声在外，坊中出现个把仙门子弟也不稀奇，只是在这种地方遇见一位玉山弟子，多多少少有些叫人意外。
“还说是忙你仙门公务，你这家伙。”玄佼大呼上当，“你知不知道这里……”
“玄公子。”兰昭翎截住了他的话，示意玄佼留神青年怀中人。
玄佼这才惊觉，那姑娘一直不声不响地埋在息恒怀中，到现在竟还未回过头来。
息恒看着她，目光中是探究的意味。
兰昭翎取出银针，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在下受人所托，为追踪邪物而来，仙师可否行个方便，让在下试试这位佳人是否身中蛊毒？”
息恒点头：“姑娘请便。”说着便握住了妖姬的肩膀，令她转过身来。
只见方才还在青年怀中笑语盈盈的女子若儿竟是面目青白，眼瞳全黑，如同失了神智一般。而她的右颈，正幽幽闪着一点蓝光。
“缚魂锁？”玄佼认出了那仙族法器，“难道说这女子……”
“祟上身。”息恒简单道。
玄佼俊脸微白。
百年老煞，如若不灭，便成厉祟。
寻常煞物不过能干些吸人精气的小事，稍有些修为之人便能轻松抵御，抵御不住的只要有法宝护体或者事后有良医相救，也无大事。
但厉祟不同，这东西与普通邪煞的杀伤力不在一个层级，夺人性命常常只在瞬息之间。
息恒凝视着兰昭翎，见她将失了神智的若儿扶到一边，将一根银针刺入女子眉心，不断地捻动。
青衣少女的面容在朦胧珠光之下苍白而寂静，垂眸时双睫在她眼下留下黯影，看上去更像身患陈疾，而非能施针救人之人。但她嘴唇微抿，神色专注，显出一种异乎寻常的认真，又叫人心神平静，不自觉地想要去相信她。
玄佼也忍不住屏息，目光只随着少女的银针移动。
“找到了。”数息之后，兰昭翎针尖一挑，一只蛊虫从若儿的眉心仓皇窜出，被她很快捉住。
这蛊虫通体赤红，细如发丝，在她指间法器里蜷缩扭动，两翼尚未长出，像一条无骨线虫。
兰昭翎凝神端详了片刻，神色略松:“幸好，还只是幼虫。”
“翎姑娘此言何意？”玄佼疑惑道。
“这是只游丝蛊的幼虫。”兰昭翎解释道，“此蛊幼虫期不会散发任何煞气，宿主也不会有明显不适。只有在它开始成虫化之后，才会渐渐侵蚀宿主心智、扭曲**——到那一步，就已经很难救了。这东西容易传染，公子最好不要离得太近。”
在她前往花弄影的路上，湄央已用音简传讯，将游丝蛊的厉害之处尽数告诉了她。
玄佼未等她说完已蹦出两步远：“多谢翎姑娘提醒。”
兰昭翎将蛊虫收入特制蛊匣，抬头看向息恒，目中有探究之色：“若我没所料不错，坊中有异之人应当不止这一位姑娘？”
息恒点头：“兰姑娘随我来。”
三人转身朝息恒的房间走去，若儿乖乖跟在几人后面。兰昭翎有心留意，见她不言不语，目光呆滞，已经完全失去了自主意识。
息恒下榻之处名云中居，一踏入房门，兰昭翎便察觉到周身隐有灵力波动，此处显然是被提前布下阵法。她不禁侧头看了一眼息恒，却不妨与对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
她别开眼去，没有说话。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奇怪——这人怎么在哪里见过似的。
玄佼觉得略显昏暗，正想提醒息恒，一抬头却看却见数名脸色青白，衣着锦绣的侍者整整齐齐地立在屋中央，正直勾勾地与他对视。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其中有好几位是过去与他说过话的小厮与女侍。
原本黯淡的珠光重新亮起，若儿乖乖走了过去，加入了伙伴中间。
玄佼用心数了数，发现足有十多人：“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日早晨。”息恒道，“当时走在游行队伍前列的一位舞者，眉心有一道青灰痕迹，像是刚成虫的游丝蛊印记。我在宗门典籍中见过此蛊的记载，便跟随她们的队伍来到了这里。”
“你是说，你在大街上看了人家一眼，就知道她中了蛊？”
“游丝蛊进入成虫期后，中蛊者的眉心便会浮现一道细如发丝的青灰线，非修行者看不出来。”息恒道，“此外，宿主脖颈处也会散发极淡的焦土气息，常人闻不到，但只要对蛊术略有研究，并不难发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中侍者：“我进坊之后才发现，中蛊的人比我想象中多得多。我怕打草惊蛇，先用阵法将她们困住，想等摸清来源再动手。”
玄佼听得入神，又看了看若儿：“那她呢？怎么不一样？”
“若儿姑娘体内的蛊虫已经进入傀儡期。”兰昭翎插话道，打量着屋中一众侍者。他们除了看上去有些神智不清之外，气色倒像是比那司城主还好些，想是中蛊时日尚短。
“正是。”息恒点头，“傀儡期的宿主会渐渐丧失自主意识，完全受蛊虫驱使——这个阶段的宿主也是最易伤人的时候。”
“原来如此。”玄佼若有所思，“所以你与那若儿姑娘纠缠，其实只是为了防止她伤害坊中客人？”
息恒瞥他一眼：“你以为是如何？”
玄佼打了个哈哈：“可花弄影最近数日都要请帖，你又是如何进来的？”
息恒：“报你的名字，说是你的朋友，就进来了，还得了免费的酒喝。”
“……”
玄佼长吸了口气，果然闻到了一股酒香，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心神不宁，他细细分辨，又觉得这香里还掺杂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夹杂熏香味儿的血腥气。
他唇角一抽，只觉胃里隐隐又翻腾起来。
兰昭翎道：“玄公子，兹事体大，只怕还要辛苦你去请一下坊主过来。”
玄佼应了一声，捂着鼻子忙不迭地出去了。
她一一检查过去，果然在他们身上也都找到了游丝蛊虫。它们的个头均不及城主府上的大，看上去也是蔫蔫的，不太引人注意。
息恒立在一旁瞧着她的动作，并没有帮忙的意思：“青云宗的阵术独步天下，却没想到，姑娘于蛊术也颇有研究。”
“一个宗外好友教的。”她将全部蛊虫收回，抬头看向息恒，“仙师可有把握这背后主使是什么来历？”
息恒缓缓摇头：“在下学艺未精，尚无头绪。”
兰昭翎不语。
仅凭大街上的一瞥便察觉出此地有异，能择处设下浮灵法阵请君入瓮——既能揪出邪物，还不会惊扰花弄影诸人。
若是这样也能叫做学艺不精的话，只怕修仙界也没几个学艺精湛之人了。
不过，兰昭翎此刻并无心探寻掂量此人言语的真真假假。
城主府上受害者的模样一直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府上诸人与花弄影之间的关联就只有一处而已。
可是，不管是花弄影的侍者还是城主府的夫人，都无一例外身中蛊毒。为什么偏偏是那位护卫队长不同寻常？
他人未中蛊，金丹亦是半分未损。这又是为何？
玄佼很快便将斐虹带过来，看上去两人已经有所交谈，在亲眼见到云中居里排排站的一众侍者时，斐虹的脸色很是难看。
但这位坊主并非没见过大场面之人，很快便镇定下来：“我听仙师和姑娘的。”
依着息恒的意思，他既已设下请君入瓮之法，兰昭翎等人便可稍作壁上观。
他取出一只玉杯，提议他们与数位侍者暂时进去栖身。
这玉杯是个完全单向的芥子仙器，人进入其中之后，不仅可隐匿行踪，还能看到听到杯外发生的一切，但杯中人做什么说什么，却完全不会被外界察觉，是一个安全独立的小结界。
玄佼二话不说就进了杯子，斐虹紧随其后。
兰昭翎向息恒道：“仙师可需要我加持？”
青年看着她的目光很是柔和：“还请姑娘信我。”
兰昭翎便不再多言，也凝神入了杯中。
息恒将玉杯放至身边小几上，又随手一挥，穴屋中便变得整洁不少，那股淡淡的血腥气也消散殆尽。
他坐下来，拿过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
数息之中，穴屋中极是安静。
青年的白袍流水一般倾落席上，说是位风姿神秀的年轻仙者也可，说是位暗自伤怀的浪荡公子也可。
斐虹看着青年的身影，不自觉叹息一声：“息公子这模样可真是……”
玄佼顺口接道：“若是能卖身给你家，指不定花弄影还能再做大……”
斐虹：“……”
兰昭翎低声道：“有人来了。”
二人安静了下来，他们也都听到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一阵犹如环佩相击的清响。
“笃笃笃。”
下一刻，叩门声在门外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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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息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