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是顾向南和施延,原来刚刚在顾向南身边的人竟然是施延,二人在说话,顾向南浅浅笑着,笑得温柔,那是凌烈从来没见过的样子,他甚至会轻轻护着施延,而对方挺直脊背,似乎有些不适应。
凌烈的视线一直盯着,盯了很久,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心里那点隐秘又升了上来,还带了那么一丝的不甘。
顾向南怎么会这么温柔呢?怎么能呢?
顾向南理应是冷的,就像是上次在车上那样平静说着疯话,那才是他,而不是这样的,这种温柔,不该出现在他的身上。
凌烈脑子一转,又想起先前在吧台两人的背影,再往前就是顾向南和施延在摄影展的见面,什么人能让顾向南成这样子,怕是只有他喜欢的人了吧。
王有榛见凌烈看得实在是太久了,他看不下去了,顺着视线望过去,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就是顾向南和旁边不知道是谁的男人谈笑……
他愣了愣,猛地睁大眼睛,谈笑?顾向南?这么稀奇?
他又看向凌烈,眼神复杂,他开口想把凌烈的注意力转回来,“凌烈,顾向南可不能惹,他看中的不能抢,也不好抢。”
凌烈收回久久驻望的视线,听王有榛这话,似是更加确信了,既然这样,那他也要追施延。
他笑了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强硬,“我也很喜欢他,再说,感情这事,不就是要公平竞争的吗。”
王有榛还想再劝几句,但还没开口,就被凌烈打断,“你不用再劝了,我有分寸。”
王有榛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时候有过分寸的?他怎么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追?”
凌烈垂眸,看着杯盏中的酒液,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比如让顾向南受受伤,见见血。”
王有榛:“……”
我貌似好像并没有问你,要怎么对付顾向南吧?
王有榛尴尬笑了两声,随即平静,问:“凌烈,你觉得可能吗?”
“嗯……也许。”凌烈耸耸肩。
王有榛:“……”
他又啧啧两声,换了个话题,“不过这顾向南这么大了,居然会喜欢人了?”
凌烈愣了愣,偏头看他,“他……多大了?”
“你不知道?!”王有榛声音高了一些,一脸不可置信,半天,告诉他,“32了。”
凌烈缓缓点头,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他知之甚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而他什么都不知道,除了公司里的那一份评析。
待一个地方待久了,多少有些无聊,凌烈跟王有榛说了句去露台透透气,便走了,王有榛不想去,怕遇见他爸,就继续待在那,跟其他少爷小姐聊着一些有的没的。
外面夜色正浓,冷风掺着淡淡的烟味,不难闻。周围的小圆桌坐满了,多是少爷小姐们,喝着酒,他们聊艺术展,聊最近拍卖行上的新品,说起拍卖行有个法国竞拍者曾为一个中国女人点天灯,而那女人却是个疯子的旧事,还有几桌在安静打着桥牌。
凌烈原本想去栏杆那走,余光却无意识瞥见杨峣,面前站着一个男人,正低着头,好似受了委屈。以前他惯没有这种闲心,可对面是杨峣,但想到凌润的警告,便懒得过去了。
抬步正走,又看了眼,只觉得那背影有些眼熟,回想一番,好像是施延。
哦,施延。凌烈挑了挑眉。
再抬步时,已经偏离了原本的方向,转而向杨峣的方向慢悠悠地走去。
杨峣正骂着面前的男人,而身前那滩红酒渍最是引人注目,想来是施延不小心将红酒洒到杨峣衣服上去了。
凌烈走过去,站着施延身边,抬眼打量了下杨峣那件被弄脏了的衣服,轻飘飘道:“杨少,不就是一件衣服吗,何必动怒呢?”
施延一惊,抬眼望向凌烈,而凌烈并没有看他。
“凌烈?我还想起找你呢,你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闻言,凌烈低低嗤笑一声,“嗯?难道不更应该是我想找你,而你躲着我吗?杨少这倒打一耙的功夫好生厉害。”
“呵。”杨峣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你跟顾向南什么关系啊?没被他弄得半死不活,反倒全身而退,还特么让他来敲打我爸妈。”
凌烈愣了一下,顾向南和杨峣果真不是一伙的。
他眯起眸子,冷声问:“杨峣,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杨峣嗤笑一声,嘴角挑起的弧度在这夜色里显得更加不甘,质问道:“你不过一个私生子,为什么什么都能有呢?父爱、豪车,要什么有什么,最下贱的身份,你却依旧高高在上,仗势欺人。”
“凌烈,你命真是太好了。”
这话说出,凌烈竟然没有任何情绪,面上平静,但在旁边的施延能感受到,凌烈此刻似乎有点不一样了,也许是周遭的气质,也许是动作。
“对了,高中那事你还记得吗?凌疏被人堵着的事,好可怜啊。”杨峣语气故作心疼,可那神情却是洋洋得意的。
高中那事,凌烈当然记得,那时不知怎么回事,那几个龙头突然找上来堵着凌疏,凌疏不得不给他收拾烂摊子,还见了血,也是在那个时候凌烈说了句“以后哥要打谁,我帮你行了吧。”,原来真相竟是这样的,原来不全是凌烈的问题。
“凌疏误会我了。”凌烈淡淡说道,“所以,你这是嫉妒我啊。”
“不单单是,只是后来还觉得,骗你很好玩,偏你还信了,真是蠢得可怜又可笑。”
施延倒吸一口凉气,他又一次后悔。
“呵,私生子就是私生子,下贱。”凌烈不怒反笑,甚至原封不动地把这话还了回去。
“可我妈好歹进了杨家,你妈呢?” 杨峣语气轻飘飘,故作善意地开口,随即耸耸肩,淡淡补上一句,“哦,你妈早死了。”
这几句话如同刀子一样,刺进凌烈的心里,一下,又一下地剜着。
凌烈盯着他,如同被惹毛的猎手盯着一直在挑衅的猎物,可那眼神里不仅仅只有暴怒,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看起来湿润润的。
良久,他终于压不住,额角青筋跳动着,后退了几步,走了。
他再顾不上私宴的规矩,提前离去。
施延愣了愣,不知该不该跟上,可顾向南没说,他回头看了眼凌烈离开的背影,心里竟生出几分同情出来。
犹豫良久,还是转身跟上。
凌烈走出宴会厅,脚步便慢了下来,他茫然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最后只是坐到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着深黑的天空,天上只有半轮弦月,微光淡淡的,连星星都少得可怜。
凌烈对母亲没有多少感情,两三岁就被接到凌家,十二岁便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可那天他在上学,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可他也没有几分伤心,甚至像是在对着一个陌生人一样,而不是一位母亲。再后来,他也懒得去想了。
可现如今,倒是奇怪得很,久不出现的词语突然出现,心里也竟有了几分久违的难过,像是把以前从没有过的,全部付诸于心。
凌烈抬手擦擦眼角,手指被水润湿了,他动作顿了顿,愣住了。
但很快,他把眼泪用力抹净,仿佛从未有过。
“凌小少爷,你怎么样?”刚准备起身离开,后面传来一道带着少年气的嗓音,是施延。
“我能有什么事?你怎么跟来了?”凌烈转回头看他,说。
“我来看看,刚刚杨少的话,别往心里去,他这人可真讨厌。”施延撇撇嘴,坐到凌烈旁边。
凌烈笑了声,“可太讨厌了,所以往后发生的一切,都是他活该。”
施延望着他,目光落在他刚刚擦红的眼角上,心里涩然。
犹豫半天,还是张开手臂,抱了抱他,安慰着,“抱抱就不难受了。”
凌烈身体僵住,他显然没想到施延会这么做,他下意识想推开他,但又停住了。
视线落在远方,半晌,抬手回抱住他,“谢谢。”
而在两人没看见的地方,顾向南站在暗处,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没抱多久,凌烈便松开了施延,抬眼间,与暗处的目光对上,他惊觉地站起身,扔下一句我先回去了,便匆匆离开。
施延:“?”
身后传来脚步声,施延一下回头,顾向南站在高处,垂眸看他,眼里透出寒光,“你抱他了?”
施延猛地站起身,急忙解释道:“小少爷现在受了气,我觉得抱一下能让他更加信任我,所以才这么做的。”
顾向南看着他,没有说话。
夜里凉,风吹在施延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仍不及这个男人带给他的冷,他忍不住心想真是伴君如伴虎,要不是给的实在多他早撂摊子走人了。
半晌,顾向南才说:“下次不许。回去吧。”
不许不按他的吩咐行事,不许做出计划以外的事。
他连忙点头,快步离开了。
顾向南垂眸看了会儿刚刚凌烈坐过的地方,脚步声响起,“嗒嗒嗒”踩在台阶上,在凌烈坐过的地方停留了一会儿。
——
凌烈出来得急,没跟凌润说过,也不想等凌润出来,索性在路边打个车。
他望着路上驶过的车,又不禁想到顾向南,他一眼便认出那暗处里的眼神是顾向南,这才慌忙地离开,不是怕了顾向南,只是他现在这么狼狈,这时跟顾向南交手绝不是最好时机,更何况从前的那副样子,凌烈也没得到什么好处。
又低下头来,静静望着地面,还有杨峣,对付他,便只能从他的哥哥杨浔那里入手,不过杨浔会不会愿意呢?仔细一想,杨浔跟凌疏处境差不多,多半是愿意的吧。
但若换成凌疏,他肯定不愿意,凌烈就是知道。
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黑皮鞋,凌烈抬头望去,男人垂眸望他。
静静对视几秒,终是凌烈后退一步,开口说话:“顾向南,你来做什么?”
“送你回去。”顾向南淡淡说着。
“送我?你认识我家的路吗?”凌烈冷笑一声,语气讥讽,“怎么?上次坐我车,这次又来送我,礼尚往来还是还债啊?”
“随你怎么想,不过这夜深人静,你想打车可不容易。”顾向南顿了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确实不认识小少爷家的路,但酒店的路,我倒是认识。”
凌烈听出顾向南话里的意思,忍了一晚上的火气突然爆发出来,冲他喊道:“顾向南,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我回不回去,怎么回去,跟你有什么关系!”
顾向南没动怒,只是说:“小少爷,上不上车?”
凌烈死死盯着顾向南云淡风轻的脸,眼眶微微发红,是被狠狠擦出来的,是被气的。
最后,他绕过顾向南,拉开车门坐进去,又狠狠关上。
顾向南嘴角慢慢勾了起来,不紧不慢,像是一切都在预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