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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开价

这次闭门私宴除了些退居在家的老一辈,几乎来了大半,李董将酒店整片顶层尽数包下,还带着一个专属露台,护栏很高,连片的绿植把对面和隔楼挡得根本看不见,只有一方深黑开阔的天空和淡淡月光。

凌烈跟着父亲走宾客的专属通道到达门口,把邀请函递上去,服务员翻开信封,低头仔细核对,见没问题才放他们进去,还恭敬道:“请,祝您晚间愉快。”

刚进去,空气中混着香槟的冷冽酒气,还夹杂着几句交谈声,凌烈的两指轻轻捏住杯脚,跟着凌润的脚步,向商业上数一数二的大人物敬酒问好,喝酒间隙,便瞥见一抹熟悉身影,但又觉得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便也只当看错。

“这是凌总的儿子?”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说着,一张国字脸,鼻子左下方还有一颗痦子,是做医药的,他夸赞道,“一表人才。”

凌烈微微欠身,颔首,“多谢秦董谬赞。”

又聊了一些,凌烈有些待不住了,凌润像是看出来,便让他自己去转一转,警告的语气让他不要乱来。

凌烈点头,欠身离开。

端着酒杯缓步走着,遇见几个熟人笑笑说说话,差不多一会儿,找了个高脚小圆桌,手臂轻搭在上面,抬眼望了望。这一望,便望见个多日不见的、躲着他的熟人——杨峣。

对方跟着他的父亲,这么看他哥哥似乎也并没有来。杨峣随意一瞥,好似也看见了他,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似乎是想到什么,脸沉了下来,又定定地望着凌烈。

正和心意,凌烈抬手,酒杯冲他轻轻一扬,倘若不看凌烈的神情,这就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朋友之间的友好信号,可现如今发生这么多事,这些显然都不是,而是一种挑衅,更是一种试探,试探他会不会冲动。

杨峣瞧见了,没什么表情,视线又移走了。

他没上当。

凌烈大失所望,轻轻晃着杯盏,咬着后槽牙,在憋着火气。

他没想到杨峣会无动于衷,他的做法像是不在意,不在意凌烈的任何动作,这样显得凌烈像是一个丑角,这件事只有他在耿耿于怀、难以释然,而罪魁祸首毫无悔意、愧意,更是不以为意。

但转而一想,凌烈又觉得正常——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对自己做的事情从来就不后悔、不愧疚,成功了沾沾自喜,失败了只会觉得这个法子不行,得换一个。

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凌烈低头看着杯里的酒液,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把刚刚憋着的火气送了出去。

肩膀被轻轻一揽,凌烈偏头一看,见到熟人,笑了下,“哟,王少怎么也过来了?”

王有榛王少跟凌烈关系也不错,不过近些年来被管得严,很少见到,联络也少了些。

“可别提了,好不容易从我爸手里逃出来。”王有榛手臂也轻搭上去,语气带着点抱怨,发牢骚道:“你要也在,肯定也受不了。”

“他们一会儿说说最近公司发展,一会儿聊谁家的孩子又拿下一个大项目,年少有为,再不济就是谈风花雪月,没意思得紧。”

凌烈听罢,耸耸肩,“幸好我不在,确实无聊。”

“是吧?”王有榛眼睛一亮,“要不结束后去玩玩?”

“你爸不管了?我真不想正尽兴,你爸直接抄着棍子就过来。”凌烈似乎想到什么,牙疼道,“更不想抄了。”

想到这事儿凌烈就后悔,高中那会儿凌烈和杨峣带着王有榛去云殿,正处在兴头上,王父就抄着棍子踹开大门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王母,王母略显温婉,没拿棍子,拿的是高二语文书,拿棍子好理解,拿书,难不成是让他抄吗?

凌烈猜对了,只见王母上前一步,把语文书砸向在座的几位,“我已经跟你们父母说过了,把书上古诗文全部抄十遍,老师会检查的!”

在座的各位:“……”

几位少爷虽然不着调、狂妄嚣张,没什么规矩,但在当时也怕老师,还是老老实实地抄了,不过王有榛最惨,被他妈扭着耳朵提走了,他爸见他走得慢,一棍子打在他屁股上,没留半分力气。

至于凌烈的,大部分都是他哥给他抄的。

两位像是都想到惨痛的回忆,一时都没说话,良久,王有榛的指尖碰了碰凌烈,“诶对了,怎么没见你和杨峣一起?”

“问这个做什么?”凌烈语气算不上太好。

“你们是不是?”见凌烈淡淡瞥了他一眼,王有榛果断选择闭嘴,他反复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犹豫着。

凌烈见状,问:“你想说什么?”

王有榛悄咪咪开口:“如果是真的话,那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以前你们关系好,我也不便说。”

“什么?”

“先说高中那事,原本我姐替我遮掩住了,但是杨峣又打电话给我爸,才有了后面那事。”王有榛怕凌烈不信,又解释,“我妈跟我说的,说‘你怎么不跟杨峣学学?被拉着过来又怕你们出什么事,才打电话给你爸。’”

凌烈手一顿,但转瞬即逝。

“所以,我之后不是跟他接触少了吗。”

凌烈垂眸听着,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杯口,“这样。”

凌烈抬眼,人比刚才多了些,周遭的谈话声也渐渐密了,随意听了几句,无非又是些没意思的。

随意一瞥,倒是看见徐意明,似是刚来的,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男人。

男人清瘦,个子没徐意明高,肤色白皙,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头如绸缎似的长发,差不多到腰那里,宛如一个白瓷雕塑,走到人群里,也是出挑的存在,尤其是他的气质,一出现仿佛周遭都干净了一样。

凌烈盯了一会儿,认出那人是谁——徐家长子,徐意绥。听说这徐意绥的性子跟家里所有人都不像,唯像他那死去的舅舅徐让秉,却又比他舅舅更胜,好比说徐让秉是不深的井水,你想喝便给你,但不会主动找你,而徐意绥便是石头缝隙里涌出来的泉水,永远不停,永远干净,谁路过都能喝。

看得入神,对方好似注意到了,回望过去,浅浅一笑,凌烈一愣,随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而身旁的徐意明做口型对凌烈说了句话,离得远,凌烈没看清,待说完后,徐意明又看着他哥,乖乖冲徐意绥笑了笑,跟在他后面,而徐意绥脚步顿了顿,跟徐意明说了几句话,便往凌烈的方向走来。

“徐意绥怎么过来了?”王有榛眼里疑惑,“他以前不是不参加这种宴会的吗?”

凌烈耸耸肩,表示不清楚。

他的确不知道,跟徐意绥也不认识,顶多就是知道对方,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也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徐意绥基本上不参加任何宴会,平常的小聚也没见过他参加,还听说他平常烟、酒不碰,把自己硬生生活成了一尊不染尘嚣的雕塑。

而这次,雕塑主动向他走来,他没别的想法,就是好奇这人是不是真的如传言一般温柔、干净。

徐意绥的步伐一步一步靠近,凌烈带着打量的眼神盯着,但很快眼神便散了,他想到了顾向南。二人的气质完全不同,徐意绥干净,而顾向南却是……

凌烈摇摇头,也许是坏词太多了,让他一时想不到怎么去描述他。

待缓过神,徐意绥已经来到凌烈面前,他还是那副平静中带着让人心净的模样,微微起唇,声音清润,却又不失温柔,“凌小少爷,上次我弟弟冲撞了你,我来替他向你道歉。”

凌烈挑眉,一愣,不是说徐意明在家没人瞧得起他吗?那徐意绥为什么会出面道歉?

“他泼我酒,我也还了回去,徐少爷不必道歉。”

“这是两码事,毕竟是他有错在先。”徐意绥举起酒杯。

王有榛见状,有些意外,不是不沾这些东西的吗?

“徐少爷,不是不碰酒吗?”凌烈话这么说,但酒杯已经伸出去,轻轻碰了下。

“来替弟弟道歉,要有诚意。”徐意绥一饮而尽,面上表情怔愣几秒,很快又恢复成原样。

好难喝。

两人看着,凌烈这才觉得刚才的徐意绥像人了点。

“那徐意明怎么不来?”

“我家弟弟面子薄,请凌小少爷见谅。”徐意绥语气不自觉轻了些。

“没事。”

又浅浅寒暄了几句,凌烈发现和这人相处当真是舒服,不会刻意去提起令人不悦的话题,更擅长见好就收,连脸上的笑容都恰到好处,只是除了刚刚喝酒时脸崩了一下,其余再没看见,不真实。

徐意绥走后,王有榛被王父叫走去打声招呼,凌烈这会儿又成了一个人,指尖无意识轻敲杯口,忽而听见什么动静,抬头望去——一个服务员不小心把酒水撒在客人身上,引人纷纷侧目。

凌烈撇撇嘴,没什么意思,但这私宴不能提前离开,只能等这宴会结束后。“嗒嗒嗒”三声传入凌烈耳中,是自己的手指敲杯盏的声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重新抬头看了一圈,没见到某人,随即又低下头去。

动作一顿,他抬手,略带自嘲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凌烈,在干嘛呢?”一道悦耳又带着几分娇气的声音传来,“我决定好了。”

“跟颜小姐有什么关系?”凌烈眼皮一掀,语言讥讽,道,“两个多星期过去了,颜小姐这脑子总算想明白了?怎么不再等等看呢?再等等啊,看看那个宋少会不会哪天良心发现,后悔了。”

说完,嗤笑一声,“当然,这不可能。”

“你!”颜媖还没说完,看了周围一圈,没人听见,这才按耐住火气,低声质问,“你到底帮不帮我?!”

凌烈瞧她一眼,“帮,怎么不帮。三个条件。”

“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颜媖翻了个白眼,耐着性子问,“你要什么?”

“第一,为什么想明白了?第二,”凌烈顿了顿,说,“施延你认识么?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宴会上?”

“第三,杨峣他哥你认不认识?”

颜媖:“那天之后我去找他,他不见我,我找了快一个星期左右才见到他,可他让我不要再缠着他,他不希望这一段感情被人知道,他还要当他的人人追捧的宋少爷。”

“他要名誉。”她嗤笑一声,垂眸看着酒杯,酒光折进眼底,透出冷光,“男人把名誉什么的看得比命还重。”

凌烈:“我可不是。”

“那凌小少爷这话,是说自己不算男人,还是根本不在乎名誉?”

凌烈冷冷瞥她一眼,忽然伸手抽走颜媖手里的酒杯,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狠狠按在桌面,“懂了么?”

动作幅度小,但这力气没有减半分,而身边人都在谈笑风生,没怎么注意。

颜媖吃痛,紧皱着眉,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凌烈身体力行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不在乎名誉。颜媖觉得若不是这次有所顾忌,他会更狠。

力气收了半分,颜媖见状,忙点着头。

凌烈这才放了她,“第二个问题,继续。”

“经不起逗。”颜媖揉着手腕,又继续道,“施延我……”

轻微一顿,她重新开口:“我久仰他大名,摄影技术不错,索性就请过来了,你问这事是有什么问题吗?”

凌烈端详着她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他点点头,“第三个。”

“跟杨浔认识,但不算熟,你想见他的话,我可以牵线。”她话锋一转,“不过,你打算怎么帮我?”

“等你什么时候把杨浔带过来。”凌烈把桌上刚刚从颜媖手中拿过来的酒杯,又向她的方向一推,微微勾唇,“颜小姐想要怎么报复他?是人人喊打、身败名裂,还是……”

凑到颜媖的耳边,垂眸,轻声说了句,“让他死?”

凌烈说完,明显感觉到颜媖身子一僵,他原本还带着笑意,抬眼的瞬间,笑容猛地僵在脸上——吧台那边的好像是……他又眯了眯眼睛,盯着那两道背影,一人的背影高大,仅看一下,他便知道了是谁,而旁边的人,他却不太清楚。

那旁边的人会是谁呢?他又会跟谁走得这么近呢?

凌烈猜不到。

“这……会不会太残忍了些?”颜媖透着几分犹豫。

颜媖的话语打断了凌烈的思绪,他收回目光,冷淡道:“开个玩笑,你想好告诉我。”

说完,复又抬眼,那两道背影早已离开吧台。

颜媖走后,凌烈又是一个人,百无聊赖听着主办方李董说的场面话,一时觉得更加没意思起来。他不是没有野心,只不过这里的人有些搭不上,有些他看不上,即使对方家境、身份、性子更胜他一筹,不如去找看似身份比他高的人,就比如杨浔。

宴会过半,王有榛重新溜了回来,他们约好了下周去马场,又谈笑起来。

凌烈视线无意识瞥向先前的吧台,这一瞥,便彻底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