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既然杨少开门见山，我也就直说了。”凌烈指尖无意识划动着桌角，语气淡淡，“的确，不全是因为要报复他，我帮你自然有我自己的原因，什么原因，我猜杨少应该能猜到。”
他抬眼，带了点笑意，“所以杨少，愿不愿意和我暂时做个合作伙伴？”
杨浔望着他，眼里带了点探究，半晌，他把搅拌勺搁在碟子上，发出磕碰声响。
笑了笑，却未达眼底，“自然愿意。”
“嗯。”凌烈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不巧看见几个未接电话，有凌润的，还有顾向南发来的消息。
动作一顿，皱了皱眉，他什么时候有顾向南的联系方式了？
凌烈把手机关机，搁在一边。
不用凌烈多说，杨浔就明白了。
他缓缓开口：“我母亲被继母害死了，可没人相信。”
杨浔诉说着他的往事。
十几年前左右，杨浔像往常放学回家，却看见了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比他矮了半个头，眼神却是看不起别人似的，仿佛杨浔才是那个私生子。
面色和蔼的女人对他讲，小浔，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了。
杨浔后退几步，眼神失措地看着父亲杨峥岳，嘴唇嗫嚅两下，又重新低下头，问道，我妈妈呢？
男人神色哀痛，“你……”
刚说一个字又似说不下去了，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女人看不下去，对他讲，你妈妈去世了。
小孩子对去世没什么概念，但杨浔不同，他经历过奶奶的去世，所以他比谁都清楚。
心一顿，他积压着内心翻涌的悲伤，也没有理他们，而是跑回房间，把门锁起来，翻开枕头下妈妈留给他的童话书，抱在怀里。
他翻开看着里面的文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将文字晕染开，如同被砸碎的蔓延出纹路的心脏。
明明是天真烂漫的童话书，为什么如今却变得那么悲呢？
杨浔不相信。
妈妈虽然生了重病，可是医生说还能活好多年。
那是司机叔叔告诉他的。
后来，继母崔蔓真正的性子显露，其儿子杨峣鸠占鹊巢，仿佛这已经是他们的家，仿佛杨浔才是那个私生子。
杨浔曾尝试过找杨峥岳，可他从来不管，只在意商业——他是白手起家的，和前妻陆漪莲一同。
还记得去找父亲的那晚，夜色平静，杨浔身子与以往大不相同，瘦弱得紧，他眼里带着点儿悲愤，爸，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背叛妈？！让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女人进门？！
杨峥岳放下手中文件，悲怮万分，说出事情原委。
杨浔如被天雷击中般，呆呆立在办公桌前。
谁曾想杨峥岳竟是无辜的？谁曾想事情始作俑者竟是崔蔓？谁又曾想杨峥岳一直都是知晓的？
杨峥岳，到底还是负了他的糟糠之妻。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杨浔反问，但很快便知道了答案，他不再说些什么，走出书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父亲说，小崔跟别的老总过来给我递了杯酒，可那杯酒是掺了药的，他不明不白地被带进房间，又通过一些手段跟她有了关系。
父亲说，他并不知情，他知道辜负了漪莲，也没脸求得她的原谅，只想在她余下的时间好好陪着她。
父亲还说，小崔想要弥补，想要去医院照顾你的母亲，他允了，之后小莲病情恶化，去世了。
这些话压在杨浔心上，用脚踢了下椅子，椅子摇摇晃晃，最后倒地。
杨浔只是淡淡瞥了眼，没有动。
有些东西，倒了便再也扶不起来了，可心里那点不敢想的会随着椅子破碎的痕迹散开、覆盖。
以后每次见到崔蔓和杨峣，他都躲着走，从来不和他们正面交手，这也让他们产生了误会——杨浔惧怕他们。
此后，他们更加目中无人，趾高气扬。而那真正的雀，无人在意。
可这只雀，却发现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
故事讲完了，杨浔撑着脑袋，重新拾起小勺子，搅拌着咖啡，掀起层层涟漪。
抬眼望向凌烈，做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笑着说：“我真的不明白，你们作为私生子，为什么不心生羞耻、不自我厌恶，反而因此沾沾自喜、趾高气扬？”
“大概是，”凌烈笑了笑，杨浔的话对他没有半点伤害，“因为得到的爱，太多了吧。”
杨浔眼神骤然变冷，手上的动作一顿，但很快，又恢复方才松弛的模样。
“聊正事吧。”
杨浔：“你打算怎么帮我？”
“很简单，关于令堂的事，浔哥应该有证据了吧，只是力度还不够。”凌烈换了个亲昵的称呼，指尖沾了点对方咖啡杯里的咖啡液，在桌上写写划划，最后写出一个“心”出来，只不过这字太狂，看不懂。
“攻心。”凌烈解释，“浔哥最擅长的事情。与其主动先去挑破这个真相，不如先让崔蔓心生害怕，后面真挑破的时候自然心虚，而他们面上会很难看，到时候，你想让他们有什么下场，全凭浔哥心意。”
“而且，我认识的人多，多找几个证人，再找几份其他的证据，都不成问题。”凌烈说完，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杨浔。
杨浔把咖啡杯推到一旁，只是沉声问：“那你要什么？”
“杨家早年白手起家，如今屹立在商业场上，久久不败。”凌烈扯了扯嘴角，瞥了下已经关机的手机，好似在透过手机望着某人，“只是不知令尊是否想再进一步？”
“最近新生公司晨鸣资本，手握林郊一大片土地，已经被很多家盯上了，只要令尊能拿到，指定能更上一层楼。”
林郊那块地原本只是郊区荒地，今年刚被纳入城市扩张规划，地铁要通，商业区要起，总部产业园也要落实，等于政府造了个新中心。谁先拿下，谁就掌握了新中心的定价权。
晨鸣资本，杨浔不是不知道，听父亲提起过，也表示对这块土地很感兴趣，但是最大的对手是顾家，凌烈不会不知道。
杨浔沉思着，凌烈想做什么，他似乎能猜到。
“可是，我恨我父亲。”
“不重要，这也是为了浔哥自己，把杨峣赶走后，公司必然是你的，把这块地抢下来，就把公司攥在手里一半了，不是么？”
“你说得倒是好听，那你知不知道顾家也盯上了这块肉？”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浔哥，你当真不想吗？”凌烈又问。
杨浔盯着他，眼神晦暗，忽地低笑一声，“你这是在借我的手去咬顾向南？”
凌烈没否认。
他知道顾向南最近看上了这块地，至于怎么知道的，小少爷认识的人多。
你不是最在乎利益么，我偏要把你在乎的全部抢掉。
但这只是他计划中的一小步，不是都说了么，要让顾向南受受伤，见见血。
“凌烈，我擅长攻心，而你擅长诱敌，我希望我们还能再次合作。”
杨浔这是同意了。
凌烈笑笑，“只要浔哥愿意。”
杨浔低笑出声，“我自然愿意！”
两人握手后，没急着走，反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聊的东西很杂，什么都聊，但最后依旧回归到认识的人身上。
“你觉得你哥怎么样？我见过他几次，太瘦了。”
“凌疏嘛，”凌烈头偏向窗外，看着来往行人，眼神放空在想些什么，半晌，又转过来，“一条可怜虫罢了。”
“凌烈，你还真是大逆不道。”杨浔喝着重新点的一杯咖啡，说，“一个私生子弟弟反倒去可怜正统哥哥，唉，你哥过得好可怜。”
凌烈敲桌子的手一顿。
他话锋一转，“那我跟疏哥比，怎么样？”
“你不如他。”指尖收了回去，把手机开机，语气坚定，“凌疏心思可没你多。”
“好好，我也觉得。”杨浔没生气，又问了一个问题，“那疏哥和意绥哥呢？”
凌烈把手机放在自己面前，闻言，想回想徐意绥的模样，却首先想到的是一汪泉水。
“他们俩，不好比，也不能比。”
“嗯……”杨浔沉默片刻，“的确，意绥哥不像是人，人该有的情绪我从来没在他身上看见过，唯一见过的只有笑容。”
“我挺好奇的，徐意绥到底是怎么成了这样的？”
“规训，从小的规训。”
“那是谁训的？在这个圈子里，这性格不太合适吧？”凌烈划过凌润的电话，翻到了顾向南的消息，不过迟迟未点。
“应该是他舅舅徐让秉，我也不太了解，只知道是他舅舅，信以德报怨那一套，但徐让秉毕竟是个成年人，知道有度，可当时的意绥哥才四五岁左右，什么都不太懂。”
“意绥哥跟徐让秉亲近，徐让秉就教他这些，再加上父母的一些话什么的，久而久之，就成了这副样子。”杨浔顿了顿，“大概是这么回事，你要是好奇，可以去问徐意明，他肯定都知道。”
凌烈没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
把手机关掉，说：“我先走了。”
“嗯。东西记得尽快给我。”
“知道了。”凌烈随口道。
说完，拿起手机，走出咖啡店。
凌烈不再逗留，打了辆车回了家。凌润已经打了很多个电话给他了，还有顾向南的消息悬在他的心头——【G：小少爷，早安。】
顾向南从来不听凌烈的话，这声早安根本不是问候，而是逃避——就算你跟我说你痛，那又怎样？你或许随口一提，或许真心，可我永远都不会正式回答。
顾向南在装聋作哑。
那顾向南又何必发条消息过来？
凌烈反问着，答案还没想到，却已来不及了，他已经到了门口。
伸手打开大门，凌润眼神疲惫，坐在沙发上，听见声音，抬头望了一眼。
他沉声道：“过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