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企回来用毛巾擦了下头发,靠在床上,又看起了地图。被折叠了太多次的地图边角已经发软,苏安还给今天住下的村子打了个叉。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你以后真的打算带小孩来这些地方吗?”苏安顿了一下,“像白天说的一样。”
“对啊,我不是一直告诉你我想有个自己的工作室吗,不过目前还没影,明年再说。”
“那和啥都没有有啥区别?”
“没影和不做还是区别很大的。”
陆企把地图折起然后收回包里,身子坐正了些。
“我想有个地方能做点东西,拍拍动物,再整理整理资料,有人想出去就带他们出去。”
“去哪呢?”
“青海湖,秦岭,想去哪去哪,主要看想看点什么。不知道去哪的话家门口青龙湖也不错。”
苏安关上灯,对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眨着眼。
“像今天这样也可以吗?走走停停没看到多少东西,最后还差点没地方住。”
陆企乐了,他觉得抛开没地方住其实还挺不错,但苏安没笑。
“我认真的。”
“我也是。”陆企想了一下,“像我白天告诉你的,我不在乎他们知不知道鸟叫什么,我能叫出今天见到这些鸟的中文名、英文名和拉丁名,但是我觉得你记住的还是小鸟会和小老鼠一起躲在洞里。”
“花钱什么也没看到也可以吗?”
“也不是什么都没看到,自然里总有些固定的东西。没有鼠兔,讲讲鼠兔洞的结构也蛮好玩。比起真的看到什么,如果孩子能想到在看似荒芜的草丛里可能藏着点什么,我会更高兴。”
沉默又塞满了房间。
“真好。”过了一会儿,苏安小声说了一句,陆企并不确定苏安是不是对自己说。
“什么?”陆企问。
“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真好。”
“你不知道吗?”陆企本来想再接一句玩笑,但是实在不知道可以说什么,只能这么问。
“知道明天,不知道以后。”苏安说着扯了扯被子。
“你?”
“我怎么了?”
“你看起来不像不知道的人。”
“那像什么?”
“像一个每天几点出发、在哪儿补水、时速多少、住在哪儿,都计划得非常明白的人。”
“这跟以后有什么关系?”
“都是计划嘛。”
“明天几点走和以后怎么走可不是一件事。”
陆企无端又想到了那张地图,画了圈的补给站、休息区和现在住宿村庄上的叉。苏安似乎是会先找一张地图,定好出发的火车路线,再一站一站过去的人,然后又默认她会这么处理一切。
“所以你这趟出来跟没想好有什么关系吗?”
“也不完全是。”苏安想喝口水,手刚刚伸出被子又缩回去,陆企拿了自己的那瓶给她,“只是想出来走走,说不定就想清楚什么了。”
陆企接过她递回来的水。
“所以你是来思考人生的?”
“别说得这么严肃,搞得像我每天在敦煌的沙漠里盘腿坐着看日出日落一样。”
“我不信你没这么干。”陆企笑道。
两个人并排躺着,又不说话了。主人家的狗突然叫了两声,带得全村的狗都开始叫。
“刚开始以为出来走走能知道得多一点。”苏安在被子里搓着手。
“知道什么?”
“不知道。”
陆企改了个侧卧的姿势对着她,听完这句话笑了一下,苏安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好笑,跟着笑了一会。
“所以你都想明白了什么?”
“什么也没想明白啊,在兰州没想明白,张掖没想明白,酒泉也不太明白。”苏安摇摇头,“在敦煌似乎是有点明白了,坐火车一晃又没了。”
“然后又买了张票,上西宁来了。”苏安补充一句。
“这玩意还能被火车晃没?”
“所以你不懂。”
空气里又只剩下小电暖和电瓶车电池的闪光一唱一和。
“好像确实挺怪的。”陆企说。
“什么?”
“我们两个。”
“哪里怪?”
“我不知道明天去哪,你不知道以后去哪。”
苏安想了想。
“你这样说好像显得我问题比较严重。”
“为什么?”
“你的明天第二天就能解决。”
陆企又笑了。
“以后也会有一天变成明天的。”
苏安侧过脸看他。
“这句话听起来像你临时编出来的。”
“刚编的。”
“那没什么参考价值。”
“我觉得还挺有哲理。”
苏安懒得理他。
“其实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陆企愣住。
“嗯。”
“具体一点。”
“你能不能不要这种时候也这么烦。”
“第一次听你羡慕我,我得问清楚。”
苏安往被子里缩了一点。
过了很久才说:
“你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这次陆企没有接玩笑。
“这很难吗?”
“对你可能不难。”
“你没有喜欢的?”
“当然有。”
“那不就行了。”
“喜欢和想拿它一直过日子又不一样。”
陆企想了一会儿。
这句话他倒没办法反驳。
苏安喜欢旅行,也喜欢看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会在路边停下来买一份地图,会为了一个小博物馆多留半天,也会兴致勃勃地跑很远去看陆企告诉她可能有兔狲的地方。
这些都是真的。
但好像没有哪一样自然地指向一个“以后”。
“所以你才一直走?”
陆企问。
“也不是。”
苏安声音很轻。
“走着比较舒服而已。”
“为什么?”
“每天只需要想很近的事情。”
这一次她停得更久。
“几点起床,坐哪趟车,今天住哪,明天去哪儿。都是能解决的。”
陆企没有说话。
“再远一点的事情就先不用管。”
苏安像是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了,很快又补了一句。
“不过也不能一直这样。”
“为什么不能?”
“钱会花完。”
陆企听完小声在被子里咕咕咕笑起来,然后苏安也笑起来。
“放会儿歌吧。”苏安说,“把声音关到最小。”
陆企献宝似捧着音箱给了苏安,顺手又扯出了地图,一不小心放了太多冷气进被窝,惹得苏安一阵数落。
“放什么?”陆企问。
“随便。”
陆企随手放起漫游歌单,结果因为信号太差加载不出来,转而又从下载列表随便挑一首。
“再小声点,别扰民。”苏安把脑袋也藏进了被窝,模糊地说道。
“最小了,再小我们都听不到了。不管扰羊了吗?”
“羊在村子那头呢。”
苏安又问陆企拿地图干什么,陆企看看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又看看剩下大片的空白,告诉苏安要走到哪画到哪。
“你真是很会说这种没有建设性的话。”
苏安拿过地图折起来。
“睡了。”
折到最后的时候,动作却停了一下。
今天那个叉正好落在最外面。
她看了两秒,重新把纸展开一点,把叉旁边原本什么都没有的位置写了两个很小的字。
陆企凑过去。
“写什么?”
苏安已经把地图合上。
“不告诉你。”
“我都看见了。”
“那你还问。”
小音箱的闪光下,陆企确实看见了。
“住过”
不是原本那个已经失效的旅馆名字。
陆企笑了一下。
“你这个地图以后会越来越乱。”
“所以你下一站去哪儿?”苏安迷迷糊糊问。
“德令哈吧,想看看柴达木。”
“然后呢?”
“再说吧,你一起去吗?”
“再说吧。”
“对了,明早几点起?”
“七点半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