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洗漱完换好衣服，天光大亮，两人又向车行走去。看到靠近的二人，老板默默把价格表往屋里挪了挪。
陆企假装没看到这一切，检查一遍刹车、电量和踏板，确认无误后交了押金和租金，把车扶正。苏安也检查着另一辆车。
“小姑娘，这车大得很，也重，你一个人骑怕是不太好控。”老板在旁边提醒。
苏安试着骑了一圈，停车时车把用力晃了两下，她试着双脚踮起支撑住车子，还是有点勉强。
“谢谢老板了，那我们要一辆就好。”
“你是真不怕我让你飞出去啊？”
“所以你得骑慢点。”
“人与人之间基本的信任呢？”
苏安抓起陆企的相机摇了摇：“我是在威胁你。”
陆企把车扶稳，往旁边退了一步，一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郑重其事地指向后座。
“苏女士，您的专车已经到了。”
“司机昨天差点撞了价格牌。”
“请不要翻阅司机的事故记录。”
苏安懒得再搭理他，坐上后座，老板又在后面强调了些安全相关的注意事项。苏安坐稳以后，陆企小心翼翼地拧了一点车把。电瓶车刚往前蹿出去半米，他就下意识捏住刹车，车身猛地一顿。陆企松开手，车又往前窜，紧接着再被他一把刹住。几次下来，整辆车以一种十分别扭的节奏一冲一停地往前挪，像是每走两步就要临时反悔一次。苏安在后座被晃得前仰后合，终于忍不住拍了下他的肩膀。
“你能不能别一直捏刹车？”
“我怕太快。”
“你这样要给吓出吊桥效应了。”
陆企嘴上应着，手指却还是搭在刹车上不敢松。车子于是又迟疑着往前蹿了两下，连站在门口的老板都看不下去了。
“慢慢给电就行！刹车莫一直捏起！”
“听见没有？”苏安说。
电瓶车又猛地顿了一下。
“显然没听进去。”
花了十来分钟驯服电门和刹车以后，车子总算不再一步三顿。原子城最后几排矮楼渐渐落到身后，路两边一下空了，只剩迎面压来的风和望不到头的草原。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苏安在后座轻声念了一句。
去湖边的沥青路的两条边线越收越窄，最后在视野尽头碰成一个点。风从草原深处横着扫过来，高草一片接一片伏下去，又从车后重新立起。停在草茎上的家麻雀受了惊，呼啦啦腾起一片黄灰色的云，换到更远的地方。
山脉横在公路尽头，并不陡，黄绿相间的草坡把山脊渲染得很缓。蓝翠雀花和龙胆零零散散地从草甸里冒出来，有些已经漫上了路沿。
山脊上站着几头牛，被距离压得很小，几乎一动不动。公路再往前翻过一道缓坡，它们便一点点沉到了坡后。又翻过一道缓坡，原本连成一片的草甸开始被低矮的灌丛切开。鸟鸣也跟着密了起来。
“淡眉柳莺。”
“嗯？”
“红喉歌鸲。”没过多久陆企又说道。
“你到底怎么认出这些鸟的？”
“听声音啊，那些柳莺要不叫的话，站在面前不动我都未必认得出来具体是哪种呢。”
又开了约莫五分钟，灌丛重新让位给低矮的草甸。
“有鸟。”陆企忽然低呼一声，紧接着一把捏住刹车。
车身猛地一顿，苏安猝不及防，下巴结结实实撞在他背上。
“陆企！”
“嘘。”
“你停车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陆企已经摘下头盔，盯着路边的灌丛，把长焦相机架在路边的铁丝网上，对着草地上一群灰白色的鸟开始了拍摄。
“这是？”
“白腰雪雀。”
“刚才不是还有什么柳莺、歌鸲，现在又雪雀。”
“西北鸟多。”陆企盯着取景器，“这种比较有意思，跟鼠兔关系很近。”
“怎么讲？”
“平时多少会抢点吃的，碰上危险又会互相借力。雪雀叫起来以后，鼠兔也能跟着警觉，最后都往洞里钻。”
“所以这旁边很可能还有鼠兔是吗？”
“说不准，找找看吧。”陆企的目光在荒地里飘荡，随后一指，“看，那边有两只。”
苏安戴上眼镜，眯起眼睛，还是只看到一片草。
“你看那块荒地中间很突兀的一片草。”陆企一边说着一边比比划划，“鼠兔为了躲天敌，不会把洞周围的草啃得太干净的，顺着草丛就可以找到它们的洞。”
“洞找到了，鼠兔呢？”
苏安话还没说完，看见她刚刚以为是一块土疙瘩的东西动了动耳朵。
“好吧，我之前一直以为那是石头。”
“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一个专业导游。”
再次上路，越过几片草地，灌木和沙漠以后，山势终于矮了下去，起初只是右边的视野尽头出现了一条蓝色的线，窄的像被画了一笔，线条缓缓晕染开来，从山坡中间铺展向视野尽头。
苏安把左颊贴在陆企背上，两只眼朝向湖水的方向。风从两个人身边不断往后退，刚才一路听见的鸟叫、牛羊和草甸都像忽然被推远了，只剩那片湖停在那里。
苏安拍拍陆企的背，陆企明白她的意思，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摘了头盔，站到铁丝网旁。湖其实还离得很远，中间隔着大片草甸，牛羊散在上面，只剩下很小的黑点。风从湖的方向一路吹过来，草贴着地面伏下一层，又慢慢立起来。
苏安把胳膊搭在铁丝网上，望了一会儿。
陆企也没说话。
他以前来过青海湖。照片拍过，鸟看过，沿湖的路也走过不少次，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反而看得比以前久。
“你之前不是来过吗？”苏安问。
“嗯。”
“还看这么久。”
陆企想了一会儿。
“以前不是这样看的。”
苏安没再问。
铁丝网上挂着几缕不知道从哪只羊身上蹭下来的白毛，被风吹得轻轻发抖。云挡住太阳，湖面暗了一下，很快又亮起来。旁边的骑友踩着单车快速掠过，苏安发现里面竟然还有几个小孩。
“你以后就带着这样的小孩来青海湖吗？”
“大概是吧，蛮好玩的。”
两个孩子已经跟着骑行队伍走远，他以后想做的大概也就是这样的事情，带着一群原本只知道湖很蓝、草原很大的孩子，在路边为了几只鸟停下来，为一个鼠兔洞蹲上十分钟。至于最后能记住多少名字，他其实不太在意。至少下一次再经过一片看起来空荡荡的草地，他们会知道里面未必真的什么都没有。
苏安却觉得真带上一群孩子，大概不会像他说得这么轻松。她刚才一路跟着陆企走走停停，一个人尚且无所谓，十来个孩子却不可能看见一只鸟就全停在公路边，更别说吃饭、补给、天气和来回的时间。她把这些问题挑了几个说出来，陆企听着，起初还点头，听到后来却笑了。
“照你这么安排，最后就变成春游了。”
“春游至少不会把小孩丢在草原上。”
“我也不会。”
苏安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到停在路边的电瓶车上。陆企顺着看过去，也想起了自己昨天差点撞翻的价格牌，识趣地没再替未来的自己辩护。
不过他还是觉得，有些事情本来就没法安排。鸟什么时候落下来，鼠兔什么时候从洞里钻出来，甚至今天到底有没有东西可看，都不是在地图上圈几个点就能决定的。要是最后变成掐着时间从一个地方赶去另一个地方，好像多少失去了点自然观察的意思。
苏安倒不反对。
“动物不能安排，人总能安排吧。”
陆企想了想，没再争。
铁丝网上的几缕羊毛还在风里晃。远处湖面忽闪忽闪。
正如骑友所说，下午的青海湖风很大。在休息区的川菜馆简单对付两口以后两人一车又向着公路的更远处驶去。下午路边的风景逐渐变得重复，苏安和陆企偶尔聊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忽远忽近的湖滨。极少的时候羊群会穿过马路，戛然而止的车流让旅行增添了几分意料之外的感觉。驶上国道以后，大货车明显多了起来，陆企也老老实实把速度压到了二十公里上下，这个速度不太会遇上危险，顺风骑车又正好舒服，不会让苏安凉着。
苏安告诉陆企四点以前必须返程，这次陆企听进去了，三点五十就开始找机会掉头。货车从背后冲来的声音很大，陆企每次都提前不少时间往路边避让，等飞驰而过的车子带起的气流消散后再回到原来的位置。返程途中的动物也不少，他时不时同苏安讲起身边的动植物。
掉头以后风一下变成了迎面而来。一阵大风撞上车头，把陆企的头盔猛地掀向脑后，下颌带顿时勒住了脖子。
“要被勒死了。”
巨大的风噪让这句话变作了模糊不清的呜呜声，不过苏安还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把头盔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