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还有八个小时。”
陆企睡眠质量并不好，而且向来睡得很晚。女士和两个孩子关灯入睡后，他把月亮票夹在书里，又刷了会儿手机才躺下。火车在轨道上开得并不是很稳，经常猛地一下震动，如同要腾空一般。在半梦半醒中折腾了三个小时以后，他还是受不了了，从上铺蹑手蹑脚地跳下来，又缓缓拉开包厢门。西北天亮得没那么早，沙丘和岩石还沉浸在昏沉的白光中。
一觉醒来，高大的林木已经被遍地的低矮灌木取代，不过更多的时候只是灰色和浅黄色的土石在柔光里被轨道向后推去。
天亮的时候，火车停在平安驿站。旁边有一块大石山，正好把太阳遮住了，只有金色的光线从车窗溜进来，以每分钟五厘米的速度侵吞着火车走廊的地板。
“我起来了。”
六点过的时候，陆企给苏安发了一条消息。大概是时间太早了，苏安还没起来。
太阳完全越过巨石的时候，已经不是鸭蛋黄的状态了，早已变得炫目。这倒是陆企来西北许多次以来，第一次看到被遮挡的日出。
“日出真好看，我还是喜欢西北啊。对了，还有一个多小时到了，记得醒了发我一下住宿位置。”
“我嘴里突然有股味道，特别想喝，是什么来着？”
“想起来了，现在突然想喝一杯威士忌酸，真奇怪，之前从来没有这么想喝酒过。”
“到了到了到了，你快起床告诉我住哪！”
背后的包厢门突然打开，陆企吓得一激灵，只是房间里的女孩醒了，出来看看。
“哥哥，到德令哈了吗？”
“不，我先去西宁。”
“哦，那月亮票还在吗？”
陆企翻开书，给她看了看那张画着月亮的纸片。
列车播报提醒即将到达西宁站时，陆企才想起自己行李还没拿，急忙手忙脚乱地把相机包、钱包一个个挂在身上，又把装零食的口袋系在从下铺床底拖出的箱子上，最后在列车刹车的刹那还险些被上铺刚刚准备拽下来的背包砸中。女孩在旁边笑得很大声，又免不了被下铺的女士一顿训斥。
“这人咋还没起来？”陆企一个人拖着行李下车的时候嘟囔。
站台上的风比他预想得干，迎面一吹，鼻腔里立刻有些发涩。陆企吞咽了两下，耳朵里堵塞感还是没消下去。拧开水喝了一口，拖着箱子跟在人群后面往扶梯走。
手机还是没有动静。
“不会真睡死了吧。”
陆企找出牙刷牙膏，就着矿泉水简单洗漱了一下，又重新把睡了一夜变得凌乱的头发扎上。既然苏安没醒，那就索性出站先找口吃的。
车站外的拉面馆在营业。走进去点单的时候手机开始震动，陆企要了一碗面和一份牛肉。
“真到了！”
“早上好早上好早上好。”
“现在在哪？”
陆企把行李放下，坐在椅子上。
“在火车站门口，吃饭了吗？没吃饭给你点碗面。”
“没吃，换身衣服马上来接你，酒店离火车站很近。”
“行，再晚十分钟说，我都开始拖着行李在西宁流浪街头了。”
陆企又去加了一碗面，要了份拌豆皮，回座位等着。上菜之后，埋头嗦面，然后一拍脑门发现忘给苏安发地址了，急忙补上一个定位。
塑料门帘被掀开的时候，陆企正在挑面。他回头时，风从面馆门口直直朝眼镜糊来，再一睁开眼睛，苏安就坐在自己对面了。头发简单扎起，眼底刚刚睡醒的困意还没有完全消散。巨大的登山包一卸，手机扣在桌上。
“真到了。”
“第一句话又是这个。”
陆企把筷子往面里一插，想伸个懒腰，结果没发现凳子根本没靠背，重心不稳差点向后栽去。
他赶紧扶住桌沿，回过神对苏安说：“面，你的。”
“你都吃一半了。”苏安瞟了一眼。
“那边。”陆企指了指出餐口。
陆企两三口吸溜完了面，站起来拎了下放在地上足有自己下半身高的巨大登山包。
“带这么多东西？”
“什么人呐，你好意思说我？”
两人同时看向陆企大大小小五个包。
“是我说话太大声了。”
苏安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起身的时候拎起陆企脚边的相机包。
“先回酒店放东西？”
“不然呢，我现在像仓库。”
“你这五个包到底装了什么？”
“出门前看见什么顺手塞什么。相机、衣服、书，可能还有半袋坚果。”
“音箱呢？”
“那个记得。”
“你就记得这个？”
“因为比较重要。”
苏安把相机包往肩上一甩：“行，重要物资你自己背。”
“你不是来接我的吗？”
“我来接人，没说接货。”
陆企看了一眼苏安肩上的相机包。
“不是不接货？”
两个人沿着车站外的人行道往酒店走。西宁的早晨已经亮得很彻底，风还是干，吹得陆企眼睛有些涩。他边走边四处看，路过一家便利店时忽然停下来。
“进去看看。”
“看什么？”
“不知道。”
苏安看了他两秒。
“那你进去干嘛？”
“都路过了。”
陆企推门进去转了一圈，最后拿着两瓶水和一包口香糖出来。
苏安低头看了眼。
“德令哈也是临时想去？”
“德令哈早一点。”
“为什么？”
陆企想了想。
“想看看柴达木，再说名字也挺好听。”
“然后呢？”
“然后再说。”
“后面没计划？”
“有个方向。”
“哪边？”
陆企抬手往前随便一指。
“西边。”
苏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你指的是东边。”
陆企把手收回来。
“你工作室不是出来踩点的吗？”
“踩点又不是考察团，看到什么拍什么呗。”
酒店确实离火车站不远。进房以后，陆企把行李往墙边一堆，门口很快被堵得只剩下半个人能过。靠在床头，眼睛都懒得睁。窗帘没拉，西宁早上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陆企皱着眉翻了个身。
苏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不收？”
“待会儿。”
“已经挡路了。”
“跨一下。”
苏安跨过去，把相机包扔到床上。
“昨天不是还说到了西宁要出去转？”
陆企瘫着。
“昨天的我没坐十五个小时火车。”
苏安往窗外看了一眼，拉上窗帘，又在房间里转了两圈。陆企看着她走来走去，才终于有了点自己已经到了的实感。
“所以今天干嘛？”苏安问。
“先睡。”
“下午呢？”
“醒了再说。”
“明天呢？”
“明天为什么要今天想？”
苏安回头。
“我现在有点理解你为什么提前一年出来踩点了。”
“为什么？”
“按你这个效率，一年差不多。”
陆企从枕头边摸了个靠垫朝她扔过去。
苏安侧身躲开。
“恼羞成怒。”
“出去。”
“这是我订的房。”
“那你安静点。”
苏安把靠垫捡起来扔回床上。
“睡你的吧。”
陆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过多久，床上的人就彻底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