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发车,还有十五个小时见面。”
“出门前临时装了个小音箱在包里,也许可以在野外放放歌,感觉会有意思。”
对面的绿皮火车在陆企的视野里缓缓向后驶去。编辑这两条消息,爬上床位,又把大包小包放在行李架上。直到看见窗外已然不再是车站的柱子和时钟,才恍惚了一下。
“原来已经出发了,我刚以为是对面车在走。”
陆企刚从背包里找书,没找着笔,又去零食袋子里翻出了瓶水,顺带找到放在堆起来的苏打饼干和牛肉脯上的笔。
“你这次要踩哪些点?”手机上一条消息传来,备注是苏安。
“青海湖周边?德令哈,或许再往敦煌那边试试,自然人文的内容都想做一点,新疆的路线下次回来有时间再踩。”
“你工作室明年才开始筹备啊,提前一年准备这么多吗?”
“难得回来一趟,早点准备呗,反正也就当出来玩。”
“行,西宁见。”苏安回复,“我会在这边多待几天。”
回完消息,陆企取下耳机抬头向窗外看,又被晃得眯缝上了眼睛。这时候他才打量起包厢里的其他人。两个小学三年级模样的女孩挤在上铺聊天,下铺的女人正招呼她们下来吃东西。见桌边没地方放垃圾,陆企从背包上拆下一个随身带的垃圾袋递过去。“你们要的话可以用着,反正我带得比较多。”
女士道谢后接过袋子。
火车路过绵阳,再过德阳,进了广元。
小孩们坐得有些无聊了,不知怎么把桌上的饼干、水瓶和几张餐巾纸摆成了一排,说是在开旅行社。年纪稍大一点的那个负责卖票,另一个拿着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给人盖章,印章则是一只没削过的铅笔头。
“你要去哪儿?”女孩仰头问陆企。
陆企想了想,说:“德令哈。”
“没有这个地方。”
“那你们有哪儿?”
女孩低头检查了一遍桌上的“车票”,很认真地告诉他:“北京、海南,还有月亮。”
“那去月亮吧。”
“月亮很贵的。”
“多少钱?”
女孩伸出五根手指。
陆企从零食袋里摸了五块苏打饼干递过去,女孩愣了一下,很快收下,把其中两块藏到身后,又给他开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票。另一边的小女孩拿铅笔在纸角重重戳了一下,郑重其事地说:“好了,你可以出发了。”
陆企接过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折起来塞进了书里。
陆企来过广元好几次,他熟悉这片山林里的每一种鸟类的身形和兽类的吼叫。他知道在铁轨路过青川一中的时候会与一条河并行,日落会被山体劈将开来,分做两段洒在河水上。如果把相机画面调得很暗,再拉高对比度,屋顶会泛着暗色的光,天空一片妖异的红色。
照片在聊天框里徘徊许久,最后被一个红色的感叹号阻住。
“靠,又没信号了。”
陆企摇摇头倚在床头,点上重新发送,戴上耳机又看起书。
一个女孩拍了拍陆企的床沿,陆企摘下耳机。
“怎么了?”
“哥哥,你在看什么书啊?”
“一本讲社会学的书,我老师推荐给我的。”
“所以你是大学生吗?”
“是啊,我在国外读书,主要学生态。”
“那你认识很多动物吗?”
“当然。”
“那你认识恐龙吗?”
“认识啊,不过它们大概不太认识我。”
女孩发出一阵笑声,车速渐渐缓下来,广元站到了。旁边的电线杆顶上站着一只虎纹伯劳,城市里的动物早习惯了人类造物的存在,只是默默看着绿皮火车慢慢悠悠游荡到自己近前。
“那是一只虎纹伯劳。”陆企指了指电线杆上那道长尾巴鸟的身影,“别看它这么小,脾气其实挺凶的。”
“有多凶?”
“会抓虫子、小鸟,有时候还会把吃不完的东西挂在树枝上。”
女孩一下坐直了:“挂起来?”
“像你吃的串串。”
女孩愣了两秒:“好恶心。”
“所以不要以貌取鸟。”
列车重新启动时,女孩还趴在窗边找那只伯劳。陆企没告诉她,鸟早已经飞走了。
陆企趁着广元站还有信号,把刚刚拍的风景发给了苏安。
“好看,在广元吗?”
“是啊,还有十二个小时呢,你在干嘛?”
“在外面闲逛,待会儿去买点东西。”
“买啥啊?”
“明天你就知道了。”
盯着屏幕半分钟,对话再没了下文。两个孩子被催去洗手。
“票不要弄丢了。”买票的女孩路过陆企的床位时轻声说,“弄丢了就去不了月亮了。”
“这么严格?”
“嗯。”
房间里很快只剩下陆企一个人。他隔着背包的布料捏了捏蓝牙音箱,想象了一下两个人在荒野上用音箱外放歌曲的样子:荒野的风把歌吹得断断续续,人坐在石头、电瓶车或者疏密无序生长着荨麻的草地上,没有其他的人声、车声或者别的什么动静。他又给苏安编辑了一条信息。
“我已经在想象我们在荒野放歌的样子了。”
消息转了很久才发出去,回复倒是很快。
“不要扰民。”
“那地方哪有民?”
“不要扰羊。”苏安回道。
“羊会喜欢我的品味的。”
“羊会创你。”
火车从隧道口钻出,天色变得黑沉沉。两个孩子被赶了回来准备睡觉。
“哥哥,你为什么要去德令哈?”卖票的女孩问道。
“玩。”
“那有什么好玩的?”
“不知道。”
女孩显然无法理解这种奇怪的逻辑,陆企笑了笑。
“就像你也不知道月亮上有什么一样。”他补充道。
“那你还是先去德令哈吧,月亮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