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
严伟完全没注意到边上站着的大活人似的，坐下后就自顾自整理起教案，好不容易堆叠整齐，这才施舍给青也一个眼神。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又将茶叶吐了回去，这才悠悠开口：“新转来的艺术生是吧。”
青也低垂着眼，面色顺从：“是，老师。”
“之前的地理成绩怎么样，学考考过了吧，拿了多少？”
“拿了A。”青也如实回答。
“哦，”严伟状似恍然大悟一扬下巴，“高一的必修内容还是简单的。不过——”
他故意拖长音调，转动眼珠斜看向青也，继续说：“高考地理选修内容才是重难点，你在以前的学校学过多少了？”
青也：“和这边的进度差不多，老师。”
“这样啊，”严伟点点头，从一旁抽出一张卷子，“那你做一下这套卷子，让我看看你对知识点的掌握，好吧？”
青也快速瞥了眼试卷，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看得他眼酸。
他光顾着分辨试卷上的字，好一会没动。直到严伟转过头，透过厚厚的眼镜抬眼看他：“做不来的话，直接说就行。”
青也藏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轻声说：“老师，我没带笔。”
严伟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那就去拿啊。”
教室时里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埋头写作业的同学。
青也径直回了位置，从笔袋中取出一支黑笔，翻开草稿纸在上面画了两笔，确保还有墨后，把笔帽盖了回去。
正要起身离开，余光中突然瞥到了什么。
青也扭头看去，他同桌的作业本正四仰八叉躺在那条线上。
他面无表情，捏住笔的一端，用另一端抵住作业本边缘，缓慢推了回去，好像那上面有什么碰不得的脏东西。
回了办公室，他搬来一把椅子，在严伟办公桌侧边坐下。
拿过卷子大致扫了一眼题后，青也的眉心微微簇了起来。
这张卷子上的题目难度不是这个进度该有的。甚至有部分题目的知识点已经涉及到了还没有学的知识点。
题干很长，完全就是偏向高考的那种综合类题型，根本不是什么考验知识点功底的。
青也表情不变，拔开笔帽写了起来。只是，握笔的手用了点劲，落笔时，笔锋重了点。
他写题的时候，肩背挺的很直，笔握的端正，整个人安静利落。
时不时有学生进出办公室，从他身边经过时总不自觉看他一眼，走过几步，又看他一眼。
严伟注意到了这一动静，他板着脸，仰头俯看了会青也低头认真写题的姿势，随后把身体扭到一边，噼里啪啦开始敲键盘。
青也越写到后面眉头皱得越深，笔上速度有所减慢，但基本没有停顿。
中途严伟看了他好几眼，像是在等他因为写不下去而停笔，但始终没等到这个机会，脸色越来越奇怪。
终于，在最后一节课下课前十分钟，青也抬起了头，小幅度左右扭了下发僵的脖子，盖上笔帽后温声开口：“写完了，老师。”
严伟点点头，扫了青也一眼，把卷子抽了过来，上上下下仔细扫了一遍青也的答卷。
由于很多知识点还没有学到，每一题下面的答案写的不多，但是把已经学到的知识都写上去了，反倒让他挑不出毛病来。
严伟不信邪，扶了把眼镜又细细看了遍。
卷面整体整洁，少有涂改痕迹，字迹隽秀，带着恰到好处的笔锋，让严伟不得不承认，他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他只好把卷子放下，悠悠开口：“艺术生能做成这样还算可以。”
青也谦逊：“谢谢老师。”
严伟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但是，现在可以不代表你以后也能学好，不要因为答对几道题就能怎么样。”
内心翻了个白眼，但表面仍然保持微笑的青也：“放心吧老师，我不会松懈的。”
严伟这才点点头，勉强放他离开了。
“老师再见。”青也维持着礼貌的笑容，从办公室退了出来。
门刚关上，他的嘴角就拉了下来。转过身看见来人，眼角的弧度也没了。
周暮声正朝他这边走来。
视线对上，周暮声脚下一顿，随即挑眉：“哟，看你这表情，被老师训了？”
青也站定：“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好心关心你一下，”周暮声说，“仅此而已。”
“谢谢，受不起。”青也说。
周暮声说话时脚步没停，转眼间已经走到青也跟前，身体微微前倾，低头看他。
他刚打了球回来，额间的汗还没有收回去，热气隐隐往外冒。
青也一时被他堵在办公室门口，感受到来人身上散发出的热量，竟觉得自己身上也热起来。
之前青也的注意力一直在对方欠揍的表情上，这会离得近了才发现，周暮声的五官五官非常立体，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邃。不笑时，眉骨在眼眶上覆下一层阴影，显得不好惹。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张脸还是好看的。
但再好看的脸配上那副表情也还是显得很欠揍。
青也正思考要不要出其不意给对方一拳。
周暮声已经站直身体，悠悠说：“劳驾，你堵着办公室门了。从出来后你就站在门口没动，是想当门神吗？”
“那你倒是从我面前让——”青也一愣，随即笑起来，实则字却从嘴里一个一个往外蹦。
“哎，你们两个堵在这干嘛？”
边上突然传来熟悉的女声，两人皆是一顿，同时扭头看去。
任向梅手里拿着一本记事本，站在楼梯口不解的看着他们。
“不好意思，梅姐您请。”周暮声“蹭”的往后推了一大步，对任向梅做了个“请”的手势。
青也维持微笑，往边上跨了一步，把办公室门让了出来。
任向梅看到二人的反应笑起来，她抬步走来，拿着记事本在二人身上各自轻拍一下：“你们同桌两个真的是，在哪都能聊起来，相处的不错啊。”
“老师过奖了。”青也说。
尽管面上微笑，但青也内心依旧涌起无数个问号，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不懂中文了。
我和他？
相处的不错？
怎么看出来的？
正纳闷，肩上突然一沉，青也浑身一僵，扭头看去。
周暮声搭上他的肩膀，又挑眉看他一眼，这才转头对任向梅说：“是啊老师，我俩关系可好了，简直相见恨晚。”
相、见、恨、晚。
青也把四个字在心里咀嚼了一遍，认为还是去掉首尾两字更合适一些。
任向梅没看出二人间的暗涌，手扶上门把手，扭头对周暮声说：“不错。好了周暮声你进来一下，帮我数下试卷。”
“好的梅姐。”
任向梅点点头，率先推门进了办公室。
“……”
二人一时间谁也没动。
青也等了半天，肩上的重量还没撤去。
他忍无可忍，捏住对方的袖口把手提起来，往后一甩。
周暮声：“哎哟……这么小气，搭都不给搭。”
“嗯，不熟。”青也侧身靠上墙壁，懒懒抬眼看他，“还有，一会下课能去洗个澡么？”
“什么意思？”周暮声问。
他额头的汗还未完全收进去，这会还透着点晶莹的光泽。
“意思就是，”青也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眼，“你有点熏到我了。”
“？”周暮声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已经下意识抬起胳膊闻了两下。蓦地反应过来什么，动作猛地一僵。
不知是不是这一幕太过滑稽，取悦了青也，他轻笑一声站直身体，抬步离开前丢下一句：“别闻了，任老师还在等你。”
周暮声神情复杂，盯着他步履从容地拐进教室，不甘心地又闻了两下，小声嘀咕：“我怎么闻不到，属狗的吗……”
不过显然，青也那句“你熏到我了”对周暮声造成了一定影响，导致他在数试卷时，明显心不在焉，数岔了好几次试卷数量。
任向梅看了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哈哈。”
周暮声面上不显，但这个问题算是在他心里扎了根。
终于，在食堂吃晚饭时，他欲言又止好几次，才问：“我身上有味道吗？”
“啊？”唐子阳坐在他边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过随即他还是凑近周暮声，鼻子耸了耸，认真回答：“没有啊。”
“你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对面的侯涛停了手中筷子。
“没什么。”周暮声说。
“之前你从来都不在意这种问题的啊周哥，”侯涛说，“受什么刺激了这是？”
“没，就突然想起来了就随便问一嘴。”周暮声含糊说。
“有人说你身上有味道？”侯涛无情戳破。
周暮声拿着筷子低头戳了戳米饭，极不情愿的点点头。
侯涛：“谁说的？他鼻子坏了？”
鼻子坏了的人在小卖部打了个喷嚏。
青也站在结账队伍中，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另一手拿了盒黄瓜。
他刷了校园卡结过账，从小卖部走出，径直回了教室。
考虑到部分住宿生会趁晚自习开始前的空档回宿舍洗澡洗头打电话。因此鄞城一中的晚餐时间很充裕，方便学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会校园的路上安安静静的，学生们大概要么在宿舍呆着，要么在操场活动。
青也回到教室时没有什么人。他取出一根黄瓜，剩下的连盒一起塞进桌肚，又转身从书包里取出《英语高考3500个词汇》翻开，就着黄瓜看了起来。
周暮声从宿舍洗完澡走进教室时，看到的就是刚啃了一口黄瓜，继而低头看书的青也。
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不经意往边上看了一眼。
“背单词呢？”周暮声的目光越过中间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字母上。
青也看他一眼，两秒后又收回视线，低头啃了口黄瓜继续看书。
“你晚饭就吃这个？”周暮声又问。
青也的腮帮子顿了一下：“嗯。”
周暮声纯好奇：“你吃得饱吗？”
青也：“。”
“你……”周暮声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青也直接打断。
“可以小点声吗。”青也微笑说，“你打扰到我背单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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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