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黔交界,连天青灰绝壁拔起千丈,直直戳进灰蒙蒙的云层,没有半分柔和弧度。谷底终年浮着湿雾,浓稠得像泡烂的腐泥,贴着崖壁缓缓蠕动,裹住整片大山。林间腐叶层层堆叠,一脚踩下去陷出半寸黑水,黏腻冰凉的潮气顺着裤脚往上钻,啃进骨头缝里。
荒山道旁,一块风化巨石之下,蜷着一对赶路的年轻兄妹。
在外人眼里,再寻常不过。
哥哥身量高挑,穿洗旧的粗布短褐,面皮被山日晒得粗黄,眉眼锋利,指节覆着厚茧。脊背始终绷着,目光像鹰隼,一遍遍扫过密林、崖壁与雾谷,一身山野猎人的悍劲。
身侧妹妹看着不过十六七岁,两根粗黑麻花辫垂在肩头,同样的粗布短褐穿在身上格外英姿飒爽。她昂着头,指尖无意识揣摩着腰侧的短匕,一副泼辣擅言的猎户女模样。
“再往前十里,就是当地人说的鬼吊岩。”
“哥哥” 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山里人的粗粝:“猎户都绕路走,采药的不敢靠近,都说绝壁石洞葬着上古巫王,沾到里面东西就得死,压根没有活路。”
“妹妹” 头也没抬,清脆的声音响起:“民间谣传掺水不假,但张家前三拨探墓队全折在这里,尸骨都没能运出来,是实打实的凶。”
“来都来了,是横是竖得尝尝咸淡。”
话音落下,那股山野悍气从 “哥哥” 身上淡去,谷中流动的雾仿佛静了一瞬。
这对“兄妹”赫然是张海琪与张静岩。
先前扮做行商时不小心惹了一个寨子的苗人不快,二人七拐八拐顶着苗人的追杀消失在密林中,为了避免被追杀影响行动,二人便就地扮成了一对猎户兄妹。张海琪生得高挑扮了哥哥;张静岩到底只有十四岁,身量不足,比张海琪矮了半个头,只得扮作少女,一起乔装来到这地方。
眼中的峡谷谷底,湿雾翻涌,鼻尖那股甜腥怪味越来越浓,搅得太阳穴隐隐发麻。
不必再维持伪装。
两人抬手撕去脸上易容面皮,擦去肤色染料,卸下伪装体态声线。猎户兄妹的皮囊褪去,露出下面两张神采奕奕的年轻面容。
山风穿谷,呜咽如低泣。千丈绝壁横在眼前,崖壁陡峭垂直,密密麻麻的人工凿孔遍布岩壁,是古时僰人搁置悬棺留下的痕迹。层层叠叠,远远望去,像无数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谷底来人。
“就是这里。” 张海琪抬眼望向绝壁洞口,神色凝重,“地脉聚阴锁煞,山体积了千年蚀魂巫瘴。不伤皮肉脏腑,专啃神志,乱人心性。前三拨队伍,要么葬身在机关之下,要么中瘴疯癫自相残杀,无一生还。”
张静岩取出罗盘、探尺与铜针。老旧罗盘指针疯狂震颤,左右摇摆定不住方位,是极阴煞地的典型征兆。
“不急着上。” 他扫视山势雾气,“凶莽硬闯就是送死,得等天时。先蹲点摸透瘴气起落时辰、崖壁机关规律。”
整整两日,两人蛰伏密林暗处,静默观测。
白日借着微光探查绝壁洞口,记录雾气流动、瘴气溢出时段、岩壁机关破绽;夜里缩在岩穴,熄灭火源,借着月色复盘地形,对照张家残缺古图。
图纸记载残缺,寥寥几笔标注血巫阵、悬棺局、阴瘴核心,大半布局空白,生路死路,只能亲自试探。
洞内甜腥瘴气有规律可循,每日正午山风最强,横向吹散洞口积瘴,是唯一入局窗口期。其余时辰黑雾封洞,瘴气浓稠,沾之便会神志错乱,坠入幻梦。
第三日正午,峡谷狂风骤起,横扫千丈绝壁,洞口千年黑雾被吹散,露出黑漆漆洞窟入口,像蛰伏凶兽张开巨口。
“窗口期只有半柱香,速进速退。”
两人藏匿多余行囊,只带火把、绳索、倒钩、药剂、短刃与双锏。张静岩后背黑金双锏稳稳压肩,胸口药包贴身温热。
张海琪率先腾身,指尖扣死石缝,身姿轻如猿,在垂直绝壁间起落。张静岩紧随其后,目光扫遍岩壁,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半崖之上,随处可见腐朽悬棺,断裂棺木、散落枯骨、锈蚀棺钉嵌在岩缝。风扫过残破棺木,呜呜空响,像亡魂低语。
行至绝壁中段,头顶岩壁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几乎被风声盖住。
“低头!”
张海琪话音未落,一块磨盘大的岩石自上方暗槽坠落,裹挟风声直砸二人头顶。
千钧一发,张静岩手腕翻转抽出一支黑金锏,腰身发力,锏身横凿而上。
哐 ——!
金石撞击巨响震得人耳鸣,碎石碎屑飞溅。黝黑锏身硬生生将落石磕偏,巨石擦着二人坠入千丈谷底,许久才传来沉闷回响。
“呦呵,开门就送个大菜。” 张静岩甩了甩震得发麻的虎口挑眉道。
“够你喝一壶的了!”张海琪从侧边超越了他。
在机关旁边几番腾挪,两人踏上洞窟入口天然岩台。
洞口被千年老藤缠绕遮盖,藤蔓粗如手臂,墨绿发黑,沾着崖间阴毒湿气,断裂处渗出墨绿色毒汁,滴在岩石上,发出细微腐蚀滋滋声。
张海琪挥刀横扫,粗藤应声断裂,轰然坠落。
遮蔽散尽,古墓入口暴露。一股浓郁数倍的甜腥寒气扑面而来,混着朽木枯骨霉味,钻入口鼻,瞬间让人头脑发沉。洞内漆黑无底,浓稠黑暗像实质,挤压过来,吞噬所有生机。
点燃两支松脂火把,昏黄火光勉强撑开方寸亮域,火光之外,是化不开的黑暗。
举火入洞,脚下积尘厚达数寸,千年无人踏足,一踩噗噗扬起尘雾。尘土里混着朽木、虫尸、细碎骨片,是千年残骸层层堆起。
洞窟由天然山体夹层改造,僰人先民修整出规整甬道,两侧石壁开凿无数龛位,龛中层层叠叠摆放悬棺。棺椁新旧交错,完好的紧闭肃穆,破裂的骸骨散落一地。
石壁刻满暗红色岩画,颜料浸透石体,千年不褪。画面绘着血腥祭祀、巫王通神、金蚕噬命,线条粗野扭曲,盯着久了,心底无端惶然。
洞内无风,火把火苗却持续飘忽左右。地底暗流裹挟无形瘴气,在甬道流转,看不见摸不着,持续侵蚀神志。
“紧跟火光,别踏入黑暗死角,不要深吸气。” 张海琪压低声音,气息紧绷:“瘴气无形,专钻心智薄弱的人。”
张静岩手持探尺步步试探,尺杆轻敲石板,凭回音分辨活板死石。僰人连环机关藏得极阴,石板外观别无二致,底下藏翻板落石、毒刺弹射,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甬道死寂。
天地间只剩两人脚步声、火把噼啪声,还有洞顶水珠单调的滴答声。回声层层往复,仿佛暗处藏着无数人影,静静模仿响动,窥伺闯入墓穴的活人。
前行数十丈,两侧石壁同时咯吱闷响。无数石刺从暗槽弹射而出,寒光森冷,封死了通路。张静岩前脚悬在活板上方,察觉异动猛地收脚,差一点就被扎成筛子:“这机关弄的,啧啧!要我说这巫王生前绝对是个老阴比。”
二人蹲身借火光分辨石板纹路,僰人机关按巫教图腾排布,毫无常理。耗了半柱香,小心绕开十几处连环机关,穿过这条夺命甬道。
转过拐角,视野骤然开阔,巨大前厅墓室展在眼前。
四根整石巨柱矗立四方,柱身刻满扭曲巫文,符文凹陷积灰,阴煞沉沉。地面散落前人遗物:锈蚀断刃、腐烂布衣、碎裂皮甲,还有四具姿态扭曲的尸骨。骸骨互相缠绕,指骨抓挠对方,牙骨崩裂,明显是中瘴之后疯癫互杀,同归于尽。
看着满地狼藉,一股寒意爬上脊背。这就是前三支探墓队的结局。
两人吞下压瘴丸,清苦凉意直窜天灵,暂时压下恍惚。又将浸药布巾蒙住口鼻,阻隔瘴气。
越往深处走,甜腥瘴气越浓。
幻听慢慢滋生,黑暗里飘来细碎低语,男女老少的嘈杂人声,嗡嗡绕在耳畔,分不清远近,像是无数亡魂贴在耳边诅咒。
张静岩太阳穴突突狂跳,碎片化幻觉不断闪现:上辈子的压抑、宗祠冰冷牌位、满地残杀枯骨,无数画面交错翻涌,搅得神志混乱。
他狠狠咬破舌尖,腥甜血腥味充斥口腔,尖锐痛感强行拽回涣散的神智。
“我出幻觉了,你那边怎么样?” 他低声询问。
“一样,瘴气顶上来了。” 张海琪声音紧绷沙哑,“麒麟血能压,但消耗极快,速战速决,不能久留。”
棺缝、石穴里涌出无数毒虫,黑纹毒蛛、斑斓毒蛇被生人气息惊动,铺天盖地扑咬过来。
“真够凶的。”
张静岩说着划开自己手臂,滚热鲜血一涌出来,各式毒虫便见了鬼一样四散奔逃,再不敢靠近半步了。
二人并肩突进,闯过毒虫巢穴、避开落石陷阱,突破毒刺连环局,抵达主墓室玄关。
一整块漆黑巨石封堵墓门,门板厚重数尺,浮雕僰人巫王祭天的狰狞画像。门缝丝丝缕缕溢出黑雾,是整座悬石阴冢的瘴气核心。
无锁无栓,开关在门前地面的图腾石盘。石盘刻日月、金蚕、山神四组上古纹路,顺序错一分,主墓室就触发崩塌机关,把活人埋进深山。
“日月为先,金蚕为祭,山神为终。” 张海琪指尖抚过石盘纹路,对照古籍残记,语速飞快,“只有这一个顺序,错了咱俩直接陪葬。”
两人头挨着头,火光映亮紧绷的侧脸,屏息转动图腾石盘。地底传来沉闷齿轮咬合声,一声一声,像沉睡千年的古墓缓缓苏醒。
最后一道图腾归位。
轰隆 ——!
厚重石门向内缓缓推移,烟尘纷飞,黑雾喷涌,最致命的蚀魂瘴气扑面而来,几乎吞噬二人神志。
稍等瘴气泄去大半,二人举火踏入主墓室。
墓室宏大诡异,穹顶隐在无尽黑暗。正中石祭台拔地而起,四周数十具石棺被锈铁链悬空悬吊,轻轻晃动,铁链摩擦吱呀作响,阴森摄人。
祭台中央,就是任务目标 —— 僰人青铜祭盘。
小臂宽窄的古铜器,盘面覆厚重铜锈,盘身铸循环金蚕图腾与巫祭纹路,火光下泛幽幽暗青冷光,古朴神秘,带着蛊惑人心的诡气。
祭盘入目的瞬间,洞内瘴气浓度直接冲到顶峰。
无边幻觉吞噬心神。张静岩眼前人影重叠,早逝父母、宗族长辈、惨死的族人,一张张面孔扭曲拉扯,耳边低语化作凄厉哭嚎,要将他拖入疯癫深渊。
张海琪也没好到哪儿去,只见她眼底布满红血丝,也不知见到了什么。她抽出短刃划开掌心,任由鲜血渗了出来。
张家麒麟血,本就是阴瘴邪祟的克星。淡淡的血气散开,黑雾被逼退少许,蚀魂的压迫感减轻几分。
“拿东西立刻走!” 张海琪厉声道。
张静岩强压躁动,大步踏上祭台,双臂发力,稳稳抱起沉重的青铜祭盘。
祭盘离开石台一刹那,整座古墓剧烈震颤。
轰隆隆 ——!
天崩地裂的轰鸣响彻山谷,穹顶碎石尘土倾泻坠落,地面裂开蛛网般深缝,山体向内塌陷。取走祭盘,触发古墓的自毁阵!
“跑!立刻撤!”
二人转身狂奔,拼尽全力冲向洞口。
巨石不断坠落,悬空石棺铁链接连崩断,棺木轰然砸落,骸骨碎屑飞溅。来时机关被塌方强行引爆,石刺乱飞,退路一截截被填埋。
一块千斤巨石裹挟碎石洪流,直奔张海琪头顶砸落,避无可避。
张静岩侧身飞扑,双臂交叉,黑金双锏横挡头顶。
哐!!!
撞击震得气血翻涌,虎口崩裂渗血,他踉跄后退,巨石被磕偏砸落地面。
“谢了!” 张海琪喘着粗气高声喊。
两人不敢停顿,踩着不断崩塌的碎石,穿过漫天尘土,冲向洞口光亮。身后轰鸣越来越近,通道持续被掩埋。
就在通道即将封死的一刻,二人纵身冲出洞窟岩台!
山风狂暴呼啸,千丈绝壁悬在脚下,崖下云雾翻涌。身后巨响传来,僰人巫王悬石阴冢,彻底被塌方掩埋,封存在娄山绝壁之内。
岩台持续震颤,碎石不断脱落。崖壁上生着大片粗老藤蔓,是眼下唯一下山的路。二人攥紧藤蔓,手脚交替,一点点向着谷底攀爬。岩壁上碎石簌簌往下掉,每向下挪一寸都要掂量藤蔓能不能扛住两个人的重量。
这般死里逃生的惊险中,张静岩却突然笑起来:“你说咱们两个像不像他妈的野猴子!”说罢一仰头,扯着嗓子一声清亮猴叫,在山谷里荡开回音。
张海琪手上动作一顿,侧头瞪他:“张静岩你他妈有病别在这发癫!”
“wu————”
张静岩抓着藤蔓晃了晃,笑得眼底发亮:“你懂个屁,我是一只自由的马喽!”
张海琪啐他一口,手上使劲拽紧藤蔓,随口怼回去:“我他妈还吗灵呢!”
两人悬在半崖,脚下是翻滚云雾,头顶是摇摇欲坠的崖岩,生死悬于一线,偏还有闲心互损两句。二人快速锁好绳索倒钩,怀抱青铜祭盘,顺着绝壁向下速降。碎石如雨擦着耳畔坠落,衣衫被划开数道口子,皮肤叫碎石砸的满是淤青。
良久,双脚重重踩实谷底腐叶土地。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脱,两人同时脱力瘫坐在腐泥落叶上,大口喘息,满身尘土血污,狼狈至极。但对视一眼后,俩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刺激!”
狂风扫过谷底,吹散烟尘。身后绝壁满目疮痍,折损了数人的凶墓归于山石。身前地面,青铜祭盘静静平放,带着墓里的腐朽味道。
张静岩低头看向黑金双锏,锏身有些浅淡划痕,却依旧完好。药包安稳贴在胸口,昭示着存在感。
张海琪擦去脸上尘土血渍,望着彻底封闭的洞口,低声骂了一句:“这破斗,差点把咱俩的命折在这里。”
夕阳穿透山间厚云,细碎金辉洒落幽暗峡谷,稍稍驱散阴冷。
千里易容潜行,两日蛰伏探局,一场九死一生的搏杀,总算功成身退。
任务了结,但两人心里清楚,今日封了一座巫王墓,远方还有无数凶坟险地在等候。
山风悠悠,暮色沉沉。
二人静坐谷底休整气力,望着连绵无尽的娄山群山,静待日暮,准备踏上归乡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