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的年,是热闹外壳裹着的沉闷。
腊月末尾,大院飞檐挂满红灯笼,朱红对联贴在斑驳木门,伙房整日飘着腊肉蒸酒的香气,下人来回奔走置办年货、清扫宗祠,人间年味看着十足。
可这份热闹是摆出来的体面。偌大宗族数千人,走路都放轻脚步。高墙锁着的从来不是团圆暖意,是代代相传的血脉枷锁。每一盏红灯底下,都是那些埋在天南地北古墓深山的张家人。名字留在宗祠牌位上,尸骨散落荒野,连落叶归根都做不到。
大年三十祭祖,气氛并不轻松。
幽深宗祠纵深数十丈,不见天光。密密麻麻木牌顺着供台层层堆叠,黑压压一片,像一片无声伫立的碑林,。檀香混着旧木冷灰,沉沉压满大殿,熏得人胸口发闷。全族子弟按辈分列队,鸦雀无声。外头村落零星爆竹声,穿过高墙落进来,微弱死寂,烟火气直接被满堂牌位吞干净。张静岩穿着半旧玄色祭服,站在同辈子弟中间。他父母都是纯血麒麟,早早折在差使里,两块冰冷牌位挤在碑林之中,年年受香火,生平无人细说,只剩一句殉职。
族长站在高台,声音回荡殿内。跪拜、上香、诵训,流程冗长刻板。没人问你愿不愿意,张家养你,你就得为张家填命,天经地义。
祭祖礼毕,年夜饭开席。数十张长桌摆满菜肴美酒,满席的人却只安静进食,碗筷轻碰,就是大院唯一的声响。
张静岩混在其中,心道:年是虚的,安稳是假的。年关一过,新的活计保准像霍格沃茨的入学通知书一样,雪片似的飞来飞去。
等到年味散尽,正月雪融。屋檐冰棱滴答滴水,冻土化成泥泞,离张海琪张静岩两人动身的日子越来越近。
出发前一日,薄雪还盖着小院梨树枯枝,张拂岚踩着泥泞闯进来,怀里露着个布包,跑得满头白气。
“静岩,给你弄来个家伙事儿!”
布包 “咚” 地落在石桌上,掀开,一对黑金双锏露出来。尺寸比军中战锏略短些,比起大开大合的打法更适合贴身缠斗。通体玄黑哑光,表面布满细密锤纹,锏棱锋利,上面也没几个雕花,只有实用。牛皮缠柄防滑,沉甸甸压手,是能托付性命的东西。
“库房第一眼看见,我就觉得跟你配。” 张拂岚敲了敲锏身,沉闷嗡鸣久久不散:“磨了我爹半个月,才从库房薅出来。普通刀剑遇墓里瘴气尸毒必锈,这对黑金锏不怕毒、不怕磕碰,砸机关、撬石缝、抡粽子样样好使。”
他语气陡然沉下来:“就是沉,不过你劲儿大,正好拿来给你用。僰人巫王斗前三拨人全栽了,连完整尸首都带不出来。你跟张海琪再强也就两个人。记住,祭盘只是族里一个破任务,狗屁不值,你的命才是真的。能撤立刻撤,别他妈硬撑。”
张静岩握住锏柄,轻挥两下,锏风呼啸。沉甸甸的分量握在手里,踏实。这是兵器,也是同辈兄弟递过来的后路。
“放心,我惜命得很。”
他收好双锏,黑布裹紧,斜缚在行囊后背,一左一右卡在包袱两侧,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张拂岚走后不久,门再次推开。张胜恒缓步走入,一身山间晨寒,手里攥着巴掌大粗布小包,针脚密得像缝合伤口。
“我外家出身,旁的不会弄,就剩这些零碎本事。” 他把布包塞进张静岩手里,语气平淡,字字恳切,“金疮药、祛腐药、蛇虫毒粉、压瘴丸、安神散都分好了,每包标了用途。路上能用的我都备足了。”
他抬眼蹙眉叮嘱:“别仗着有药就敢玩儿命,古墓凶险防不胜防。你跟海琪互相盯死对方,谁一旦神志恍惚、出现幻觉,可别干站着不动,立马掉头跑路。”
“知道了知道了,你俩比老妈子还啰嗦呢。” 张静岩嘴上这么说着,将药包贴身揣进夹层,紧贴心口。
“去你的!一般人我还不跟他说呢!”张胜恒笑着给他一拳。
天未破晓,晨雾浓如墨,笼罩张家群山。两人简装行囊,舍弃无用杂物,趁着浓雾悄无声息踏出山门,奔赴千里之外。
山门外的土路还浸着昨夜化冻的泥水,踩上去咕叽作响,靴筒边缘糊上一层黄褐色烂泥。身后张家连绵的灰瓦宅院一点点隐进乳白晨雾,那些红灯笼的微光隔得越来越远,到最后彻底看不见。
没有人马相送,也没有壮行的酒,张家人出门便是这般静悄悄的来,静悄悄的走,仿佛只是进山打一趟柴。张静岩掂了掂后背行囊,里头工具、火绒、干粮俱全,张胜恒给的药包牢牢压在内层,后背两侧黑金双锏隔着粗布传来冰凉厚重的实感。
张海琪一身洗旧的靛蓝布衫,头发简单挽成妇人发髻,看上去像常年在外奔走谋生的寻常女子。从东北张家本家千里南下,两人换了许多身份:行商姐弟、走江湖卖艺的、寻亲远客,一重皮囊一重掩护。张家人都是天生的演员,混在人流里,叫旁人扫一眼便不再多留意半分。
刚离开关外地界,两人对外便是奔走贩卖山货的行商姐弟。张静岩刻意微微佝偻脊背,眉眼敛去那份沉静锐利,面上挂着一点怯生生的木讷,手掌故意蹭着石块磨出几道新的薄茧,装作常年搬货的少年伙计;张海琪做姐姐打扮,说话嗓门略略拔高几分,一口半带关外腔调的中原官话,行事泼辣,处处计较银钱,活脱脱一个常年跑买卖讨生活的女商贩。
官道之上流民络绎不绝,正月刚过,北方去年秋冬歉收,不少乡下村落颗粒无收,百姓拖家带口往南逃,老弱妇孺挤在大路两旁,衣衫烂得挂不住身子,冻得瑟瑟发抖。道边随处可见倒伏的枯苇,偶尔能看见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的饥民,过路商旅大多绕着走,谁也不敢多管闲事。二人不怕事,但也不欲多惹事,赶路优先。可遇上找上门的麻烦,下手也不含糊。
这日正午日头升起来,冻土彻底化开,泥泞官道被无数脚步碾成烂浆,车马走过便溅起漫天泥点。路边一堆破茅草棚子底下窝着一群逃难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才三四岁,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身上破棉絮挡不住料峭春寒,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来往行人手里的干粮。张静岩走在后面,趁着张海琪跟一个货郎询价的空档,脚步顿住,手探进行囊,摸出两块烤得干硬的麦饼,悄悄绕过去,蹲下身。他把麦饼掰成小块,挨个递到孩子们冻得开裂的手里,动作放得很轻,声音压得很低,怕引得周边更多流民一哄而上。
有个小娃冻得浑身打颤,不敢直接接吃食,怯生生往后缩,张静岩便把饼放在地上,往后退开两步,就安安静静蹲在原地看着。没等多久,不远处几个流民瞅见这边动静,三四个汉子互相递了个眼色,搓着手就围了上来,眼神死死盯住张静岩的行囊,摆明了是见财起意的惯犯,想直接抢包袱。张海琪耳朵尖,察觉到身后动静,话都不再跟货郎多说,手已经悄悄按向腰间藏的短刃。
张静岩缓缓站起身,方才面上的一点温和消失不见,眼底只剩下一片冷。不等这几人开口勒索,身形一晃就消失在原地。几个汉子还没等反应过来,便只听咔擦一声,紧接着脖颈传来剧痛,人就失去了意识——少年的手不知何时竟捏碎了他的颈椎骨。几个惯犯一个个倒下,张静岩神色没起一丝波澜,转头冲张海琪点头示意继续赶路,仿佛方才不过是撵走了几只挡路的野狗。沿途路过的行商远远瞥见这一幕,全都慌忙绕开,不敢靠近这对看似普通的行商姐弟。只有其他饿红眼的流民看这两人离开后,一窝蜂凑上来将几具尸体分煮烹割了。
一路穿过湖广,辗转险地,沿途流民、关卡兵卒、山匪地痞轮番登场。等踏入湖广境内,南北风物便开始大变,北方的枯寒渐渐褪去,河边柳树抽出嫩黄新芽,水田一块块铺展开来,空气里不再是北方干冷刺骨的风,取而代之的是潮湿温润的水汽。这地方水陆码头繁多,往来船帮、盐商、挑夫挤在集镇码头,人声鼎沸。二人便改换身份,成了走江湖卖艺的异乡人。
张海琪挽起袖口,能耍得一手好鞭,张静岩便扮作打杂的,演几个徒手劈砖,搏看客几个铜板。码头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地头蛇、码头混混遍地都是,收保护费的地痞隔三差五就会找上门来,有一回当地一伙混混看上张海琪,带着七八个人堵在巷口,嘴里满嘴污言秽语。这回没等张静岩出手,张海琪长鞭一抖,鞭梢如同活物,直接抽得为首那厮皮开肉绽,一众无赖哭爹喊娘四散逃窜。二人在码头集镇也没久留,当夜就顺着水道继续往西南方向漂泊而去。
船行在江河之上,两岸青山连绵,春水涨起来,江面浩渺,白帆点点。船家唱着本地的渔歌,调子婉转悠扬,岸边村镇炊烟袅袅,偶尔看见渔人划着小竹筏撒网捕鱼。可光鲜底下藏着疮痍,不少江岸边上能看见被洪水冲垮的村落,断墙残垣露在草木之间,偶尔还有逃难的百姓蹲守在渡口,乞求过往船上的客人施舍一口吃食。
一路南下,山川风物更迭。二人交替改换身份,融入世间百态。途经灾荒荒村、热闹集镇、险峻关隘,遇流民、悍匪、市井无赖,也见过淳朴山民。有的荒村遭了灾,十室九空,屋舍坍塌,野狗在废墟里面游荡;有的山间小寨民风淳朴,山民靠着开垦山地种玉米、采草药过日子,看见外乡来客,愿意拿出自家烤的苞谷、粗茶来招待,不图银钱,只求听一听山外的故事。遇上这种寨子,二人便借宿一两日,听山民讲大山深处的传闻,哪里有吃人瘴地,哪里岩壁上有古老的岩画,哪里传下来古老的凶坟,零零碎碎的山野流言,张静岩都会默默记在心下,这些民间口口相传的闲话,很多时候比族里卷宗记载要实在。
走到湘黔交界的崇山之中,陆路凶险,山道窄小,一边是陡峭山壁,另一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山道乱石丛生,林木遮天蔽日,正是山匪最喜欢设伏的地界。这一段路他们换回寻亲远客的身份,衣着朴素,行囊看着单薄,装作奔赴远方投奔亲戚的普通人。
即便如此,还是撞上一伙占山为王的匪寇,二三十号人提着刀棍从密林中冲出来,堵死山道。匪首满脸横肉,吆喝着要要把二人掳回山寨做口粮。
“这帮人还懂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呢?”
张海琪讨笑一句,跟张静岩递了个眼色。
两人背靠背贴在一处,借着山道狭窄的地形周旋。黑金双锏终于再次派上用场,布扣脱开,锏身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闷响接连炸开,几声惨叫刺破官道的嘈杂,有几人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拔出来,便倒在泥泞里面,红的血液白的脑浆混着地上的黄泥糊作一团。双锏挥动带起呼啸风声,砸在人身上肉断骨折,皮肤却还是连着的。
山林之间兵刃相撞的脆响、匪众哀嚎声此起彼伏;不多时,山匪尽数撂倒在山道乱石之间,无一生还。
二人不愿在此地多做停留,只简单清理了身上血迹,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离开了案发现场。
日头彻底沉进群山背后,天色飞快暗了下来,山风穿过树林呜呜作响,天上没有月亮,漆黑一片,再往前走数十里也寻不到人家。道旁半山腰有一座废弃已久的山神庙,院墙塌了大半,神像半身损毁,满身青苔鸟粪,正好可以临时过夜。二人踩着碎石残垣跨进庙中,捡来满地枯枝,在大殿中央拢起一堆篝火。干木柴噼噼啪啪燃烧跳动,橘红色火光摇摇晃晃,把两道人影投在破败庙墙上面,影子被拉扯得忽长忽短。
庙外山风卷着草木的碎叶,从坍塌的墙洞钻进来。
张静岩取下后背的黑金双锏,拿粗布蘸着少量清水,一点点仔细擦拭锏身上残留的暗红血迹,火光在冷硬的锏面上来回跳跃,金属表面泛出幽幽冷光。同行路上,张海琪慢慢摸清张静岩的性子。他对孩童格外心软,碰到挨饿乞讨的小孩,会悄悄分干粮,蹲下身轻声安抚。孩子还没被世道染坏,是这浑浊世间少有的干净,他愿意包容。可对上成年人,他容忍度却极低,轻则一顿好骂,重则直接出手。看着他低头擦兵器的模样,张海琪靠着残破的神像底座,望着跳动的篝火,忍不住出声打趣:“在老家你就喜欢带小孩儿,到了外面也还是心软,带孩子有瘾是怎的?”
张静岩手上擦拭的动作没有停顿,指尖抚过锏身密密麻麻的锻打纹路,火光映不暖那双沉如寒潭的眸子:“小孩没得选,成年人的恶,大多是自己选的。可怜归可怜,但我没必要为别人的贪婪买单。”张静岩擦着锏上的褐色血痂,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小娃饿到抢吃食,那是世道逼的,他们没有别的活路。可那些身强力壮的成年人,有手有脚,靠抢夺别人活下去,这种恶是自己挑的,我凭什么惯着?”
张海琪听完翻个白眼,伸手拨了拨篝火,火星子腾空飞起,旋即消散在夜里。“你这话放族里高低给你判个软弱不堪。”
“什么软不软弱的,能办事儿不就行了。”张静岩把擦拭干净的双锏重新裹上黑布,靠放在身旁墙根,伸手往篝火里面添了几根干柴,“我又没耽误任务。”
庙里静了下来,只剩下柴火爆裂的声响,庙外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野兽悠长的嚎叫,在空旷山谷里回荡。张静岩从行囊摸出剩下的麦饼,丢一半给张海琪,两人就着篝火啃干硬的饼,就一口皮囊里面装的山泉水。连日赶路,风餐露宿,身上衣裳蒙着一路风尘泥垢,浑身骨头都透着一股子疲乏。张家人野外宿营自有规矩,轮流守夜,一人闭目歇息,另一人就睁着眼睛盯紧庙门和几个坍塌的墙洞,耳朵捕捉山林间每一丝风声,任何一点异动,都逃不过二人耳朵。
后半夜轮到张静岩守,张海琪裹紧身上布衫,靠着墙角浅浅打盹。张静岩坐在篝火边,目光落在庙门外沉沉的夜色,脑子里不由自主回想族里卷宗上面记载关于僰人巫王墓的只言片语:绝阴缠煞局,蚀魂巫瘴,石壁连环机关,三拨队伍,无一人完整归来。前路那处绝壁石洞十分粘牙,就算他和张海琪两人都有麒麟,也没有十足把握。
他又伸手摸向胸口夹层,隔着布料摸到张胜恒备好的药包轮廓,指尖按压在粗布小包上面,心里记下各类药粉各自对应的用处,又回想张拂岚临走之前反复叮嘱的,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上辈子加班猝死在工位,就是因为硬扛,明明扛不住还死撑,最后把命搭了进去。重活一回,他实在是不想重蹈覆辙。
一夜无事。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山林间晨雾汹涌弥漫开来,白茫茫大雾把整座大山裹得严严实实,几步开外就看不清景物。篝火彻底燃尽,只剩一堆还冒着微弱热气的灰白炭灰。二人踩灭火星,收拾好全部行囊兵器,离开这座破败山神庙,继续向着娄山余脉方向进发。
越往西南深处走,地貌变化愈发明显,北方那种浑厚的大山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险峻奇峰,山形陡峭险峻,溶洞遍地,溪水在山石缝隙间奔涌流淌,空气里面潮气越来越重,草木长得极为繁盛,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同巨蟒缠绕树干,地上厚厚铺着一层经年累积的腐叶,一脚踩上去软绵绵的,还不停往外渗着泥水。路边随处可见奇花异草,也藏着数不清的毒虫,五颜六色的蛇类盘踞在枝桠,毒蚁、山蚂蟥藏在腐叶底下,普通人稍不留意就会沾到身上。
好在二人身负麒麟血,这般普通的蛇虫鼠蚁还不敢往二位煞星身上蹦哒。
沿途路过不少本地土著的小寨子,这里的人衣着打扮、口音习俗和北方完全两样,寨子木楼吊脚依山而建,底下架空,用来规避山中潮气与蛇虫,妇女头上裹着斑斓的印花头帕,孩童光着脚在寨子石板路上追逐打闹,寨中到处飘着腌辣、熏肉独特香气。有的寨子对外人抱有极强戒备,看见外乡来客,全寨人都远远观望,不肯靠近;也有寨子待人热忱,看见他们满身风尘赶路,愿意卖给他们熟玉米、熏腊肉,还会善意提醒前方大山里面哪片山谷瘴气重,千万不要正午误入。张静岩和张海琪遇到好客人家,也会拿出身上少量碎银或盐巴换些物资。
闲暇之时便坐在吊脚楼廊下,听本地人讲大山的传说,倒也学会了些本地方言。老一辈人口中,娄山深处千丈绝壁之上,有仙人居住的石洞,也有说那是古时候蛮王埋骨之地,洞内藏满金银,却有恶鬼镇守,凡是靠近的人,鲜有能够活着回来。这些口耳相传的山野故事,和张家卷宗记录的僰人巫王悬石阴冢一点点相互印证,也叫二人心中对目的地的多了几分真切认知。
越靠近娄山核心地界,人烟愈发稀少,集镇村寨渐渐看不见了,漫山遍野只剩下原始密林,山道越来越难走,到最后连人踩出来的小路都彻底断绝,只能靠着辨山形、观水流,在荒林之中硬生生开辟道路。天上时常飘起绵绵不绝的毛毛细雨,雨丝细密冰冷,打湿枝叶,雨水顺着树叶哗啦啦往下淌,整座山林湿漉漉一片,行囊外层油布一刻不敢解下,防止内里工具、火绒被雨水浸透。山中雾气终日不散,有时候大白天,能见度也不足数丈,瘴气时不时在山谷间翻涌,远远望去如同灰黑色烟云。
每一回察觉到瘴气气味,二人就立刻取出压瘴丸含在口中,寻地势高处暂避,不往低洼山谷下走。这一日午后,雨刚刚停下,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难得漏下几缕细碎的日光,穿过层层树叶,落在满地腐叶之上。张静岩走在前头开路,手中短刀斩断拦路的藤蔓荆棘,张海琪跟在身后,时不时抬头观测四周山势走向。根据族内地图和山民口中得来的线索,他们知道,已经距离僰人巫王那一处嵌在绝壁夹层的悬石阴冢不算太远了。
周遭山势开始变得奇特,数座高山合围,地面河水尽数向地底溶洞流走,地表很少看见积水,正是卷宗记载里面绝阴缠煞局外围的地脉样貌。周遭山林安静得过分,寻常鸟兽啼鸣越来越少,只有雨水滴落在树叶的滴答声响,一股若有若无、混杂腐朽泥土的阴冷气息,顺着林间微风缓缓飘过来。
张静岩停下脚步,抬手拦住继续往前走的张海琪,眉头微微皱起,鼻尖轻轻抽动,目光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巨大绝壁轮廓。那一道巨大山壁横亘在天地之间,高高耸入白茫茫云雾,石壁上面密密麻麻布满大小不一的天然岩洞,远远看去,如同巨人皮肤上无数孔洞,僰人悬石阴冢,就藏在这千丈绝壁的夹层石洞之内。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一丝凝重。
风餐露宿千里辗转,终于站在了目的地的外围。
行囊之中黑金双锏沉甸甸压在后背,二人心里清楚,这一趟稍有不慎,就要永远留在这片不见天日的绝壁石洞里。
张静岩抬手把背上滑下来的行囊往上掂了掂:“妈的,千辛万苦总算摸到地头,gogogo出发喽!”张海琪早就习惯了无视他路上时不时冒出的怪话,手按向腰间短刃,目光穿透缭绕山雾,望向那片巍峨恐怖的灰白色绝壁:“先找一处高地扎营,观察观察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