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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锅子要吃烫烫的,金主要找凉凉的

腊月的日头金贵得很,天边那点薄光没撑多久,便一头往山后头栽下去。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连片的灰瓦大院,呜呜地在山谷里嚎,跟坟地里面的野鬼哭似的。

一堆杂活儿总算做完,几个人袖口裤脚结着半化的冰碴子,手上还留着擦拭铜礼器蹭上的绿锈,浑身冻得骨头缝都透着凉。

年关的热闹到处都是,仆役扛腊货、搬香烛来来回回,远远能听见爆竹零碎的噼啪响。可这份热闹跟这帮张家子弟没多大关系,大半日子不是练功啃典籍,就是对着古墓机关图纸死磕,能偷出来半天空闲,属实不容易。

张静岩把皱巴巴的差事清单揉成团揣进怀里,哈出一大团白茫茫的热气。一想到伙房大锅菜又寡又咸,难吃的要命就懒得去。

“活是干完了,再冻一会儿,手指头都得冻掉。”使劲搓着通红的手掌,张静岩扭头扫了扫两人:“走吧,给你俩做点东西吃。”

张胜恒把扫帚斜靠廊柱,抖掉上面积雪,淡淡道:“你家那地方离主院可不远,也就是没几个人往那边逛。我记得你家柴房应该还有一堆干松柴,我之前路过,怕你回来没柴烧给你堆的。”

“我看行。”张拂岚摸摸下巴上毛茸茸的小胡茬,眼睛都亮了:“咱们这帮人里就数张静岩做饭最好吃。去年秋天进山露宿,就一把野菜两把干粮,都能弄得有滋有味,伙房那大师傅给他提鞋都不配。”

“确实。”张胜恒点头附和,“一样的东西,旁人只能糊弄个肚饱,到他手里才叫吃饭。”

闻言张静岩一肘子顶在张胜恒胸口:“你们俩少捧我,我哪儿那么牛逼了,就会点野路子。我回去把家里老铜锅翻出来涮涮,咱们煮个火锅吃。但食材得你们掏,别指望我又出力又当冤大头哈!”

“都哥们,这你不用担心。”

张拂岚话音一落,踩着积雪咯吱咯吱一溜烟跑没影。张胜恒也不多废话,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张静岩独自回了自家小院。

老旧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院里两棵梨树枯枝戳着灰蒙蒙的天,地上枯叶混着残雪,踩上去沙沙响。

他钻进厨房抬出那口老铜锅,拎到屋檐下舀烧开了水反复刷干净,又把木炭码在铜锅下面点燃,就等另外两个人带东西回来开锅。

没多大一会儿,脚步声呼呼啦啦过来。张拂岚怀里紧紧抱着用油布裹严实的包裹冲进院子:“来了来了!地窖偷摸薅出来的牛羊肉,趁我爹埋头核对年礼摸的,够咱们吃一顿了。”

油布一解开,冻得硬邦邦的肉气扑面而来。紧跟着张胜恒跨进门,怀里扎紧的粗布袋往桌上一放,解开绳结,里面是晒干的红蘑榛蘑,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底下还压着半袋冻豆腐。

“秋天进山晒的菌子,冻豆腐跟伙房换的,这玩意儿下火锅吸满汤汁,绝了。”

“行,荤素齐活。”

张静岩走到院角那口半埋地下的酸菜缸,缸口压着重石板,边缘冻了一圈冰壳。垫上厚布,微微用力把石板挪开,一股浓烈酸香“嗡”地冲出来。冰得刺骨的卤水里捞起两颗圆滚滚酸菜,拿清水冲干净,短刀咔咔几下,切出一大堆宽菜码,堆进粗瓷大盆。

火绒一点锅底下的木炭,火苗舔上锅底。锅里清水很快咕嘟起来,先把酸菜倒进去,酸香瞬间炸满整个房间,风一吹,连外面都闻得到味儿。大块牛羊肉紧跟着下锅,沸水翻滚,油花一层层浮上来。

张静岩蹲在锅边调蘸料,几只粗瓷碗摆开,腐乳碾烂,辣椒面、韭菜花狠狠往下放,再浇上一圈香醋和麻酱,香味扑鼻而来。

“凑合吃,别挑刺。”

热炕烧得硌屁股,几个人也顾不上讲究,围着炕上小桌坐下。锅边烤得浑身暖洋洋,后背却还残留着腊月的冷风,冷热一交,连日折腾出来的疲惫直接消了大半。

肉汤滚滚冒泡,张拂岚馋得不行,筷子直接伸进去捞起一块羊肉,蘸完料就往嘴里塞,烫得嘶嘶抽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我操,伙房跟这比就是猪食。”

张胜恒不吭声,夹一块吸饱汤汁的冻豆腐慢慢嚼,微微点头。

张静岩眼见张拂岚夹一块吃一块,碗里空空荡荡,便顺手捞几块刚变色的牛肉,再捎上几筷子酸菜,扣进他碗里,堆得满满冒尖,肉块都快要顺着碗沿往下滚。

“哎哎哎别夹了!”张拂岚伸手捂住碗口:“你丫明明还比我小一个月,搞得比我亲哥还像我哥似的。”

“吃你的,哪那么多废话。”张静岩嘴角翘起来。

“我又不挑食!这碗都装不下了!”嘴上抱怨,张拂岚还是低头把碗里的食物消灭得干干净净。

铜锅底下柴火噼啪炸响,白雾腾腾往上飘,几个人边吃边扯闲篇。先笑学堂那群小崽子挨先生揍,又聊训练场哪个小子练招式摔得鼻青脸肿,说着说着,话题拐到远在西藏外派的张拂林。

“也不知道拂林哥现在遭什么罪。”张胜恒丢一撮菌子进汤锅。

张拂岚嚼着肉乐出声:“想想都可怜,咱们在这儿吃肉涮酸菜,他搞不好正蹲雪山风口啃干硬干粮喝雪水,这锅热乎的,今年是想都别想。”

“别把话说死。”张静岩笑道:“万一那边猎着野物,说不定吃得比我们还滋润。但那头邪门得很,盼着他平平安安,开春能捎回一封家书就谢天谢地。”

“那鬼地方路都不通,能不能有消息全看命。”张拂岚摆了摆手。

外面雪花零零星星往下落,偶尔一两片穿过开着的窗户飘进汤锅,瞬间化得无影无踪。远处巡夜的脚步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夹杂小孩放小炮的脆响,年味儿是越来越重。

就在几个人吃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院墙上方传来微弱声响,引得三人齐刷刷转头向窗外看去。

墙头不知何时蹲了个人。她一身利落深色短劲装,长发束了起来,几缕碎发被寒风刮在脸颊,看起来英姿飒爽。

她手肘撑膝盖半蹲在墙上,嘴角挂着促狭的笑,鼻尖轻轻嗅了嗅。

“哟,躲这儿偷开小灶呢?”

话音没落,她脚尖一点墙头,整个人轻飘飘跃下来,落地却轻若无物,只在雪地上压下浅浅痕迹。眼睛盯着窗内咕嘟冒泡的铜锅。

“海琪姐来啦!进来吃口不?”

张静岩端着碗挥了挥筷子。

“行,给我备副碗筷,蹭你们一顿。”

说完这话,不等底下人应答,张海琪身子一转,噌的一下又翻出院墙,人直接没影了。

张静岩筷子举在半空,愣了一下:“这是干啥去了?”

张拂岚头也没抬,只一味在锅里捞酸菜:“应该是加菜去了。”

“嚯,还有意外之喜。”张胜恒放下碗。

小院锅里肉汤还在翻滚,三人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瞟墙头。没等多久,墙头响动再起。

张海琪拎着一只刚死的鸡,翻身跳落院中。那鸡身上毛已拔干净,脖颈伤口渗着血迹,冰天雪地里皮肉还冒着热气。她整个人从窗边挤进屋里,把新鲜的死鸡往张静岩手边一送,几滴血滴在炕席上,落下刺目的红点。

张静岩盯着那只还冒热气的鸡,眉头一挑:“哪搞来的?”

“买的啊。”张海琪已经端着碗开始往里面下牛肉了。

恰在此时,外头寒风里传来了隐约的骂声。

张静岩挑眉:“买个屁!我看是有人家遭了贼了。”

张海琪直接两手一摊:“银子塞他案上,那就是买卖,反正他也打不过我。一会儿下锅炖得干干净净,处理干净死无对证。过年吃鸡图吉利,这鸡跟咱们有缘。”

这人就是这样,一身混不吝,什么世俗规矩全然拴不住她。

张静岩拎起鸡掂了掂分量,抽出腰间短匕:“行吧,送上门的,总不能扔雪地里冻成冰坨。”

刀刃起落,鸡块剁得大小匀称,哗啦啦一股脑倒进沸腾铜锅。

鸡肉一入汤,鲜香直接翻了倍。木炭烧得噼啪作响,院外风雪呼啸,屋里白雾蒸腾,隔绝外面刺骨严寒。四个人围坐桌边,筷子来回翻飞,碗盏碰撞,笑骂声散在腊月冷风里。

“真他妈舒坦。”张静岩啃着鸡翅膀:“好久没正经吃顿好的了。”

张海琪盛一碗热汤,吹掉浮油抿了一口:“这都过年了,再不吃点好的也不像话。”

吃喝半晌,锅里添过两回水,大半食材都扫荡干净。喧闹说笑慢慢淡下去,聊到族里差事,气氛沉了几分。

张海琪放下瓷碗往后一仰,双手撑着土炕,脸上嬉闹敛去大半,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炕席翻卷出来的毛边,神色正经起来。

很多还没下发普通子弟的红皮危档,她有权限翻阅。

“说个正事。族里压了一桩活,卷宗锁在危档库房,没正式往下派,知道的人没几个。”

张静岩擦了擦嘴角油星:“又是哪位深山老尸躺不住了?”

“川黔交界,娄山余脉,僰人旧地,悬石阴冢。”张海琪语气郑重:“没埋土里,是整座嵌在千丈绝壁的夹层石洞,先秦僰人巫王的葬地。”

张胜恒夹菌子的筷子猛地顿在空中,脸色一变:“僰人巫王斗?前后派出去三拨人,就没有完整回来的,不少人连主墓室边都没摸着就折里面了。”

“嗯哼。”张海琪点头:“地脉是绝阴缠煞局。墓里僰人石壁连环机关一层套一层,踩错一步直接粉身碎骨。核心还布了阵法,里头飘蚀魂巫瘴,这玩意儿不伤皮肉,专啃人的神智。外家人就算身手再好,麒麟血纯度不够,没摸到主墓室,人直接疯掉,互相砍杀。之前族里派血奴进去,放血拿血气硬压,照样镇不住,队伍进去半天,音讯全断干净了。”

张拂岚眉头一拧:“这次又要去多少人?”

“不派大队人了,就要麒麟血纯点的结伴入墓。人不能多,人一多血脉驳杂,血气互相冲突,煞局反而会被激化,谁来了都扛不住。”

她目光落到张静岩身上,眼底藏着压不住的跃跃欲试:“你家纯的有目共睹,我身上也是麒麟。你小子身手不错,我等了你半年,就等你回来后动身。”

张静岩手里筷子停在汤锅上头,愣了愣:“你的意思,过完年拉我搭伙闯这个悬石阴冢?”

“正是如此。”张海琪身子微微前倾:“意下如何?”

张拂岚翻个白眼:“三拨人都栽了你还想去啊!”

“本家就保险了?”张海琪嗤笑一声:“张家的差事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今天躲过这个,往后还有别的坑。与其哪天稀里糊涂埋石壁缝里风干,不如自己挑搭档。此行目标取回僰人青铜祭盘,族里点名要的东西。办成了,在族里排上号,还能当个金贵的洛阳铲喘口气。”

铜锅炭火依旧噼啪燃烧,肉汤滚滚翻涌,白雾袅袅升腾。屋外飞雪不停,风雪拍打着院墙沙沙作响。

张静岩握着温热的粗瓷茶碗,心里来回掂量。上辈子加班猝死工位的记忆还历历在目。重活一世进了张家,枷锁照样悬头顶,与其被动等着安排命运,不如自己攥住几分主动权。

他抬眼直视张海琪,把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真要翻车,祭盘可以失手,命可不能不要。人,永远比死物值钱。”

张海琪闻言挑挑眉:“这话我爱听,困死娄山石壁当干尸实在是丢面儿。局势不对,咱俩拔腿就撤,到时候可别跑不过我让我来救。”

说罢她端起热茶,隔着腾腾热气,跟张静岩的茶碗重重一碰,粗瓷相撞,叮当一声脆响。

“年后,娄山悬石阴冢,就这么定。”

张胜恒拿起水瓢,往沸腾锅里添上一瓢滚水,面色沉肃,低声叮嘱:“那地方连完整尸骸都没几具传出来,凶险不用多说,你们俩,务必活着回来。”

漫天碎雪悠悠扬扬落满山林。

铜锅白雾滚滚,屋内之人的约定混着肉汤热气,消融在腊月刺骨寒风之中。远处零星爆竹声声,年越来越近,一场生死远行,已然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