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宵过后,天竟落起雪来。
细雪无声拍打窗纸,沙沙的声响混着院中的北风,把整座小院裹进一片湿冷的寂静里。香案上的残香早已燃作冷灰,屋里寒气侵骨。张静岩和衣蜷在土炕上,滇西的瘴毒、澜沧江的江风、一路北上车马劳顿,半载的疲惫攒到一处,脑袋刚挨上枕头,沉重的困意便直接将他拖入梦境。
梦里面没有江景辽阔,没有林海雪原,也没有张家连绵无尽的灰瓦高墙。
只有上辈子那间逼仄老旧的出租屋——他上辈子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家里种地的父亲沉默寡言,母亲性子泼辣见识浅薄,哥哥心智存有缺陷,唯有妹妹读书聪慧,品学兼优。当年父母生下他,初衷不过是想着日后能有个人照拂痴傻的哥哥,不至于让哥哥活活饿死。
他自己争气,考上一所离家不远、不上不下的大学,家境窘迫,只能靠着助学贷款读书。等到假期回家,才发现家里又添了个小的。大学余下时日,他只好一边兼职打工偿还贷款,一边挣自己的生活费。
毕业之后做室内设计,收入时好时坏。到手的钱除去自身吃用开销,大半都要填进家里这个无底窟窿:父亲要抓药,哥哥的衣裳磨得破烂,妹妹的学费杂费样样都要他往外掏。但凡有姑娘对他流露好感,一打听他家这摊子烂事,转头便躲得远远的再不敢联系他。
是以到了三十好几,依旧孤身一人。
长久的重压把人磨得枯槁憔悴,年纪轻轻便花白了头发。压抑到极致的时候,他甚至动过狠念头,想拧开煤气,一了百了把全家都炸个干净。可每到过年归家,又是另一番光景:父亲闷不吭声往他后备箱塞沉甸甸的腊肉,母亲特意下厨做他爱吃的饭菜,傻哥哥使劲往他裤兜里硬塞水果糖,妹妹兴冲冲捧来年级第一的试卷。就这么一点稀薄的暖意,又一次次把濒临崩溃的他拽回现实。爱不够,恨不透,不上不下地活活把人心血都熬干了。
想撒手远走高飞,心底那点血肉羁绊,又叫他狠不下心。
也曾去过医院,白纸黑字拿到精神方面的确诊,大夫开了调节情绪的药。药价不算便宜,捏着缴费单站在药房门口,他犹豫再三终究没有拿。心里总抱着一丝侥幸,觉得自己咬咬牙挺一挺就能扛过去,没必要再多添一笔开销。无数个深夜失眠熬到天光泛白,情绪坠进万丈谷底,第二天天亮,还是得爬起来继续给甲方卖命。
后来他一心攒钱,盼着买套房子把一家人接到城里,接下一堆堆的单子拼命赶工。于是在又一个不眠不休的凌晨,他对着改了不知道多少版的方案,胸口骤然传来一阵闷痛。
猝死的那一刻,意识轻飘飘脱离躯体,他还能看见自己死后依旧拧在一起的眉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终于解脱了。第二个念头才是自己买的那份意外险,赔付下来够不够家里度日,够不够撑到妹妹读完大学。
梦境继续往下沉,幻境开始交叠。
家里那滑稽又残忍的状况浮现在眼前:连傻子哥哥都懂得,只要弟弟回家,就能吃上更好的东西;妹妹也不知何时化身懂事小棉袄;父亲不再沉默,母亲的关切也全扑在他身上。
归根结底不还是怕他这个给家里卖命的顶梁柱摇钱树跑了。
张静岩在梦里嗤笑一声。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最后可不是没跑吗——直接死了!”
出租屋瞬间消弭,画面切到张家老槐庭院。训练的破空声、少年们斗嘴嬉闹的说话声,和上辈子软件弹窗的叮咚声、医院诊室的低语搅在一块,在脑海里纷扰不休。
“都他妈……别吵了……”
他在睡梦之中无意识呓语。上辈子熬到死才得以脱身,好不容易重活一世,他再也不想挑大梁了。
院外枯枝被风雪撞得哐当一响。
张静岩猛地从炕头弹坐而起,粗重的喘息在寒夜里格外清晰,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窗外夜色将尽,后半夜落的雪,此刻已然停了。
天地一片安寂。
他抬手抹掉额角冷汗,鼻尖萦绕着窗外雪气钻进来的凛冽寒意。
“草,都投胎换地界了,怎么还能梦到那些破事。”
他低声骂了一句,晃了晃发胀的脑袋,把梦里那些窒息压抑的感受强行压下去。
这一次没有甲方也没有无休止的账单,可张家未见得就比上辈子轻松多少。
他披上衣衫挪到窗边,推开一道窗缝。
外头雪停了。一地薄雪铺遍院落,枯枝、石沿、瓦檐全都蒙上一层素白。远处大院已经醒透,扫帚扫雪的哗啦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廊下的红灯笼垂落薄薄一层雪沫,暗红颜色衬着白雪,离除夕越来越近,到处都是忙年的动静。
简单搓了把冷水脸,还没等他多坐片刻,院门外便响起干脆的叩门声。
“张静岩,接族内差事。”
门外站着一名年长几岁的张家族人,一身劲装,神色冷淡,哈出的白气在风雪里转瞬消散。
张静岩拉开木门。
“放野试炼在册。暂无外派斗口的任务,年关轮值杂务。”那人干脆把一张清单递过来,半句废话都无。
张静岩接过来扫了一眼,清单条目写得清楚:清扫宗祠偏院积雪,归置库房祭祀礼器,擦拭历代先祖牌位,点验香烛爆竹,还要帮伙房搬运腊货干果。全是除夕之前要了结的活。
“合着我大老远玩命跑回来就为了扫库房?”张静岩翻了个白眼:“还不如在路上过年呢!”
同族青年眼神没什么波澜,对这点抱怨毫不在意。
“没轮到下斗,便轮年下差使。放野不是免死金牌,更不是让你当大爷。要刀口舔血的活,过完年自有你的份。赶紧动,别耽搁。”
说完便不再多讲,转身踏雪离去通知下一个人。
木门合上,小院又剩他一人。张静岩把清单折好揣进怀里,心里直呼晦气。梦里还盼着摸鱼躺平,现实转头就塞过来满满一日活计。旧的甲方是没了,可老张家这个现任公司更是黑心的没边了——如有不测是真的要命。
他把腰侧短匕扣紧,转头看向里屋香案,两方牌位静静立在那里,冷灰积在香炉。
“唉!干活儿去也!”少年的生音消散在风里。
抬脚跨出小院,鞋底碾过薄雪,发出咯吱的轻响。
偌大张家处处人来人往,族人各司其事,扛扫帚的、搬麻袋的、训练孩童的,一片忙碌。天井对面,张拂岚和张胜恒正扛着竹扫帚,显然也领到了杂活。
张拂岚远远瞥到他,扬声喊:“你也派活了?”
张胜恒靠扫帚站着,嘴角挂着点幸灾乐祸的笑,不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不然还能歇着?”张静岩走过去,扬了扬手里的差事清单,“宗祠那片的烂摊子,你们去哪处?”
“库房清点礼器,顺带扫西跨院。”张拂岚晃了晃手里的木抹布,“巧了,有一半活跟你搭边。”
张家人手调度向来直接,遇上活计重叠,同辈子弟便凑在一处搭伙干活。三人干脆并作一路,踩着积雪往宗祠方向走。青石板上残雪被踩得飞溅,屋檐积雪时不时簌簌往下掉,冷不丁落一脖子碎冰碴。
刚进宗祠偏院,满地积雪厚厚铺在台阶、天井。张胜恒拎起大竹扫帚,手腕发力,扫雪的力道带着练家子的巧劲,雪沫子直接横扫出去,一大片台阶片刻就清出来。
张拂岚嫌扫帚笨重,干脆捡了块厚实木推板,弓着腰往前拱雪。干了没半刻,他眼珠子一转,手上一扬,一团攥实的雪团直奔张静岩面门砸过来。
“干活多没劲,接招!”
张静岩早有防备,身子微微一侧,雪团擦着肩头飞过去,啪地砸在朱红廊柱上,碎得漫天白絮。他弯腰就地捞起一把雪,反手就掷回去。
“还敢偷袭?”
雪团呼啸飞来,张拂岚急忙拿手里推板一挡,雪沫溅得满脸都是。
一旁张胜恒不动声色,手里扫帚悄悄兜起一大片残雪,手腕一抖,半扇子雪直接扣向两个人。
一时间偏院里雪团横飞,笑骂声压得很低,不敢吵到正殿供奉先祖的地方。张家子弟从小学敛气息,打闹也收着声,只在偏院天井里头折腾。躲闪腾挪之间全是平日练出来的底子,翻身、闪避,蹿上半人高的石墩,动作利落,跟在斗墓里规避机关几乎是同一个路数。
闹得正酣,张静岩侧身躲开飞来的雪团,抬手抹掉落在领口的碎雪,随口问道:“对了,拂林哥去哪儿了?回来这几日一直没见他人影。”
张拂岚正蹲地上攥雪,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张胜恒。
张胜恒挥开扑面的雪雾,手上扫帚没有停下,淡淡开口:“外派西藏了。”
“西藏?”张静岩微微一怔。
“嗯,族里派的活。”张胜恒扫开脚边积雪,语气平平:“那地方也是天寒地冻的,估摸着这会儿他也正在外头吃雪片子呢。”
“好家伙,这差使可够折腾的。”张静岩啧了一声。滇西已经够苦,可跟西藏的苦寒比起来,又算不得什么。那地方高寒缺氧,荒无人烟,下地的凶险只会更甚。
张拂岚把手里捏好的雪团随手丢在地上,没了继续砸人的兴致:“年前赶不回来,家书都未必能递得出来。”
几句话的功夫,手上活计没停下。打两回合,便顺手扫干净半段台阶;躲雪团的时候,抬脚顺势就把边角浮雪踢拢成堆。闹上一阵,三人又会停下来,呼着白气把堆好的雪往院角排水沟推。
几刻功夫,偏院地面积雪竟七七八八收拾妥当。
“行了行了,消停点。惊动长辈过来,少不了又一顿罚。”张拂岚抹掉脸上雪水,喘着气,鼻尖冻得通红。
三人收起玩闹,转身进祭祀库房。库房高大幽深,木架层层叠叠摆满青铜礼器、锡制供器,落了薄薄一层积灰,空气里混着木头、铜锈和陈旧香烛的味道。库房光线偏暗,窗棂被大雪遮去大半。
张胜恒取出火折子点起墙沿油灯,昏黄火光漫开。
清点擦拭是细活,不能毛手毛脚磕碰古旧器物,这恰好是他们从小练就的本事。指尖轻重拿捏得极稳,抹布顺着器型纹路慢慢擦去浮尘,一件件礼器归回原位,数目对着账册逐一点验。
张拂岚核对账册,念一件,张静岩便取一件,张胜恒负责擦拭归架。枯燥的活计,中间也不忘互相挤兑。
“你手轻点,这玩意儿磕坏了,年后你得下好几个斗抵账。”张拂岚看着张静岩搬一尊锡香炉开口道。
“少咒我。”张静岩头也不抬,“真磕坏,第一个推你头上。”
“不要脸。”
张胜恒在一旁,手上不停,淡淡补一句:“真追责,三个一起罚。”
张静岩撇了撇嘴,没再出声。
礼器清点完毕,接下来便是擦拭一排排先祖牌位。木牌年代久远,漆面脆薄,不敢用湿布,只能拿干燥软布细细拂去香灰尘土。一排排漆黑牌位静静立在香台之上,无数埋葬在古墓荒土之下的张家人,名字刻在木头上面,无声沉默。
方才聊起张拂林带来的那点沉郁,此刻又重了几分。闹哄哄的气氛淡下去几分,三人动作都放轻,安安静静把整排牌位打理干净。做完这一桩,又搬出库房堆存的香烛、鞭炮,分门别类码在宗祠耳房,数清数目登记在册。
外头日头慢慢爬高,雪被阳光晒得开始消融,屋檐不断滴水,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清单上面属于宗祠的差事,打打闹闹间已经全部了结。
“你剩下还有伙房搬腊货干果。”张拂岚扫了眼张静岩手里的纸单子,“我们这边活完了,要不要搭把手。”
张静岩也不跟他们客气:“求之不得,搬完早点收工,去我那院生个铜锅吃。”
三人一并往伙房方向走。伙房后院堆得满满当当,成筐干果、一挂挂风干腊味,麻袋堆叠如山,寒气混着肉香扑面而来。往来仆役忙得脚不沾地。
搬货是力气活。好在几人常年操练筋骨,力气不差。麻袋过手,掂掂分量,直接扛上肩头。一筐筐柿饼、核桃,一串串腊肉、腊鸡,来回穿梭,一趟接着一趟。
中途张拂岚故意扛着半扇熏肉,往张静岩身边蹭,冻硬的腊肉边角往他脖颈扫过去,冰得人一缩脖子。
“滚远点。”张静岩侧头骂道,抬手就拍他后背。
张胜恒扛着两大袋红枣走在前头,听见身后闹腾,脚步都没顿一下。
你来我往折腾一阵,堆积的年货尽数归置进地窖与储物棚。
全部差事落地,日头已经过了正午。三个人靠在廊下,满身尘土雪水,呼出来一团团白雾,浑身微微冒汗。廊边地上散落几片融化的残雪。
张静岩把那张差事清单拿出来,上面每一项活计,竟全都做完。
“总算搞定。”张拂岚长长出一口气,伸手搓着冻僵的耳朵,“原以为要耗上整整一天。”
张胜恒望向远处,大院各处依旧人来人往,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离除夕越来越近,整座张家都裹在忙年的气息之下。一想到远在西藏啃冰吃雪的张拂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张家子弟,大抵就是这般命。
张静岩捏紧那张皱巴巴的清单,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清闲。年关杂活可以靠着兄弟搭伙混过去,但那些外派差使还是不掉的。说不定下一回,站在冰天雪地里啃雪片子的就轮到自己。
“先喘口气。”张静岩把清单揣回怀里,目光望向学堂方向,“之前买的点心还剩一点,去我家歇会儿。鬼知道过完年族里会把我安排到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