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两日山路愈发磨人,薄雪蒙在嶙峋山石上头,踩上去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得摔个屁股墩。越往张家地界深处前进,林子里撞见的本家人就越多,大多三两成行,也有独来独往的,个个裹着厚实短褐,走路脚底下轻得像猫,半点儿多余动静往外漏,遇上外人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张家本家就藏在这片层峦叠嶂的老林子肚子里,外头布下层层暗哨,那道看不见摸不着的生死线横在山林之间,闲杂人等敢乱闯进来,十有**就得把命丢在树棵子里,连骨头都未必能捡得齐全。
穿过一片遮天蔽日的千年古树林,依山垒起来的庞大宅院才终于撞进眼里。整片屋舍顺着山势铺得开,灰砖老瓦,飞檐翘角重重叠叠,院墙爬满厚沉沉的青苔。院内老树参天,大半院落都罩在树荫底下。临近过年,廊檐下挂起一溜暗红灯笼,仆役脚不沾地来回奔走,扫院子、搬年货,忙得脚打后脑勺。可这点年节的热闹浮在表面,压不住张家刻在骨头里的沉肃。往来族人个个面色紧绷,要么怀里抱着卷帙浩繁的旧典籍,要么蹲在墙角磨刃口,人人肩上都揣着差事。庭院空地上,半大的小张们顶着呼啸寒风扎马步练拳脚,拳风抡起来刮得枯枝哗哗乱响。
这地方看着像个与世隔绝的安稳山中庄园,可谁心里都门儿清,这高墙大院裹住的,是把千年传承的枷锁,还有数不清的亡魂。
张静岩一脚跨过石门,鞋底碾过被踩得油光水滑的青石板。阔别小半年,总算是到了家。一身风尘,衣摆边角还沾着外头带回来的泥点,裤脚冻得硬邦邦,浑身一股子山土、雪水混在一起的味儿。
按照族中规矩,放野归来第一件事便是上缴试炼信物。张静岩捏了捏衣襟内侧,那枚古滇玄纹玉珏还好好贴在胸口,冰凉的玉料隔着粗布衣裳,透来一丝凉意。顺着回廊往宗族议事的侧堂走,沿途路过的族人看见他一身远行装束,也隐约猜出这是放野归族的子弟,目光淡淡扫过,没人多搭一句话。
侧堂屋内烧着一盆炭火,火星子偶尔噼啪跳一下,屋里依旧算不上暖和。主事的是管放野试炼的长老。说是长老,其实面上看去也就三十出头,手里捧着一卷簿册,头也没抬。
“滇西一趟?”长老眼皮抬了半分。
“是。”张静岩上前一步,解开内层衣襟,小心翼翼把那枚土蚀斑驳的玄纹玉珏取了出来,双手递过去。玉珏上还带着一路贴身捂出来的体温,古滇的图腾纹路在炭火微光下若隐若现。
长老接过玉珏,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端详,指尖摩挲玉面土蚀痕迹,辨材质、看纹饰,确认不是仿造糊弄的玩意儿,又对照簿册记下物件形制,落笔沙沙作响。
“十四岁,远赴滇西,取古滇王族玉珏,放野成。”长老低声念完,合上簿册,把玉珏搁在案上,抬眼看向张静岩,“本事算过得去,入了正式子弟名册,往后族里传下差事,不得推诿。”
这话听着是嘉奖,实则跟提前敲警钟没两样,言下之意就是往后生死斗口的活儿,少不了要落到他头上。
张静岩垂手站着,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只淡淡应道:“晓得。”
长老挥了挥手,便示意他可以退下,已然把心思重新落回桌上成堆卷宗里,一场九死一生的试炼,不过是簿册上简简单单一行字迹。
张静岩躬身告退,转身踏出侧堂大门,寒风迎面扑过来,吹得他微微缩了缩脖子。心头谈不上什么喜悦,一块石头落下去,另一块悬得更高。
试炼算是交差完事,但属于他的枷锁才刚刚扣牢。
刚拐过一道月亮门,一棵老槐树就杵在跟前,旁边树干上斜斜靠着个短打劲装,看起来不过十**岁。此人在大冬天里把袖口撸到小臂,胳膊上几道深浅交错的旧疤,正攥着柄短刃,慢条斯理拿布巾蹭刀锋,冷森森的刃面映着冬日里的惨淡天光。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抬眼扫过来,瞅见落了满身风雪的张静岩,眨了眨眼:“回来啦!”
张静岩几步凑上去,在路上憋了一路的乐子,此刻再也忍不住:“哎!胜恒,跟你说个事儿!”
两步并一步窜上前去,张静岩把关外集镇饭摊边上那档子乌龙唠了一遍,湖南客商一口乡音,好好一句“拂岚的好货”,在张静岩口中却变成了一段单口相声——张胜恒听完先是愣了两秒,紧接着笑声便从喉咙里滚出来,一开始还勉强捂嘴绷着装体面,却没撑住几秒,变成了嘎嘎大笑。两个半大小子就杵在老槐树下笑得直不起腰,惹得路过的几个仆役都偷偷往这边瞟。
“笑啥呢你俩?”
廊子侧边飘过来一道人声。
正是口音笑话中的主角张拂岚。
张拂岚刚干完他那族长爹给派的一点杂活,手上还沾着点灰土,打这儿路过,看见这俩货笑得快喘不上气,当即停下步子,眉头挑得老高,一脸好奇。
张静岩稍稍收了收笑,嘴硬道:“想到一些有趣的事。”
“啥啊?说来听听?”张拂岚往前跨两步,把手勾到张静岩脖颈后面,不依不饶。
于是张静岩把方才给张胜恒讲的又复述一遍。
张胜恒在一边插嘴道:“要我说啊,咱们拂岚以后真能去试试跑商,指不定这名字还能让人家多笑两声多给几个铜板呢!”
听完来龙去脉,张拂岚顺势了张静岩一肘子,笑骂:“我糙,你俩有病吧!”
这话刚落地,张静岩那股子笑意又压不住了,嘎嘎地笑个不停,肩膀都在跟着抖。
叫他这个损样,张拂岚弯腰摸起几颗碎石子,抬手就朝张静岩砸过去。石子擦着他肩头飞过去,“哐哐”砸在砖墙上,崩得碎灰四下飞溅。
“哎拂岚人你玩不起!”张静岩怪叫一声,身子一扭躲开,转身踩着院墙就往房顶上窜。
这些年的苦训不是白练的,只见他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纵身拔起,单手勾住屋檐木椽,胳膊发力几番翻腾,人已经翻上屋顶。瓦片冻得冰凉,蒙着一层薄霜。
张胜恒嘿嘿一笑,也紧跟着纵身蹿了上去。
冬日惨淡的日光穿过光秃秃的枯枝,洒在青灰瓦片上。瓦片经风霜冻得滑不溜丢,三个人踩在上头,哗啦哗啦响得刺耳,在连片的屋顶上追得鸡飞狗跳。脚步声、笑骂声吵作一团,瓦片被踩得微微移位,碎渣顺着屋檐簌簌往下掉,噼里啪啦砸在天井的青石板地上,动静闹得不小。
没多大功夫,天井底下就传来一声沉沉的呵斥。三四十许瘸了一条腿的中年人拄着拐仰头瞪着房顶,脸拉得老长,黑得跟锅底似的。
“简直成何体统!滚下来!”
拐杖重重往石板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
三人心里同时一哆嗦,玩闹的劲头瞬间浇灭大半,不敢再瞎折腾,互相推搡搡,挨个顺着房檐轻巧跳回院子里。免不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训话,数落几人顽劣不堪,肆意喧哗胡闹,半分沉稳模样没有。三个人垂着脑袋杵在原地,老老实实挨训,半个字也不敢顶嘴,等人火气稍稍消下去,才作了鸟兽散。
挨完骂,几个人又偷偷摸摸凑到后院那处废弃园子的角落。这园子早就没人打理,荒草长得快齐腰,断石烂砖扔得到处都是,便了这帮小张私下摸鱼的据点。除了张静岩、张胜恒、张拂岚,另外还有两三个岁数相仿的族中子弟也在。
张家的半大孩子,大半日子都耗在古墓机关和地狱一样的训练里头,压根没体会过外头寻常小孩的玩乐。凑到一块儿,倒是爱显摆显摆自己下斗捞回来的货色。
一个小张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宋瓷,成色九成往上,够意思吧。”
旁边人嗤了一声,亮出自己揣的玉器:“汉玉,排面。”
小张们目光一下子全投了过过去。
“都别吵。”另一个少年抬手举起手里物件:“战国短匕,还能用。”
一件件老古董在众人手里传来递去,这些古物对他们而言算不上单纯的金银财宝,更像是一趟趟地下死里逃生拿回来的军功章。
张拂岚的眼睛瞄到张静岩那只鼓囊囊,打从回来还未卸下的行囊,伸手上去扒拉两下布袋子。
“你包袱鼓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滇西那趟是不是捞着什么硬货了,掏出来开开眼。”
张静岩直接把包裹摊开,里面没两件明器,反倒露出用油纸、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点心,桃酥、炉果、麻花,隔了这么些日子,还飘着淡淡的甜香。
“哪来什么好货。”张静岩笑笑:“进山之前在集镇顺手买的,带回来分大伙吃。”
话音刚落,张胜恒直接伸手抽走一块桃酥,塞嘴里咔嚓咔嚓啃得痛快,半点不客气。
点心被小张们一把一把抓了分食。在这群天天跟泥土白骨打交道的半大小子眼里,比起什么汉玉宋瓷,这一口甜滋滋的吃食反倒更勾人。
给这群人分完,点心还剩下大半包,张静岩挥挥手,拎着袋子转头奔向东侧的学塾。
学塾宽敞,里头坐满还了年纪更幼的小小张。这群小崽子平日里就在这儿读书认字,学辨土认器,练拳脚防身。眼下正是休息的短暂间隙,这群小的看见有人拎着吃的过来,一双双眼睛唰地全亮了。
张静岩抓起点心,一把一把往空中抛撒。点心在空中发出嗖嗖破空声,被小小张们快出残影的手夹住,一个也没落到地上。平日里学堂气氛沉闷,难得有这么点波澜。有个小小张怀里兜了不少东西,哒哒跑过来,给张静岩递过去一张湿手帕,示意他擦擦手。
张胜恒跟在后头,抱着胳膊靠在廊柱子上:“弟啊,出去一趟确实长进不少。”
“埋汰人了啊,出去一趟再不长进点,我早他妈死外边了。”张静岩瞧了瞧自己刚擦干净点心渣子的手掌:掌心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攀悬崖、撬机关、攥器械,日复一日磨出来的。几个月前初夏时节从本家动身,万里折腾跑到滇西瘴疠深山,古墓险地来回滚了一遭,数次跟阎王爷擦肩而过,现在的自己跟当初离开的时候一比,确实出息不少。
热闹总归散得快,小孩子们闹完乖乖回去读书练本事,同辈弟兄也各散东西,回去应付族里头扔下来的一堆烂差事。夕阳慢慢沉下去,暮色蒙住整座张家大院,一间间屋舍陆续点上油灯,昏黄灯光透过窗纸漫出来。廊下的红灯笼在寒风里晃来晃去,到处都是忙年的景象。
张静岩独自一人往自家小院走。
院子不大,院墙圈着三间屋子,院里栽两棵梨树,寒冬叶子落得精光,光秃秃枝桠戳向灰蒙蒙的天穹。四下安安静静,听不见半点儿人声。他伸手轻轻一推,木门“吱呀”一声悠长怪响,应声敞开。
院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枯落叶,很久没人打扫过。
跨过门槛,张静岩扬声喊了一句:“爹,娘,我回来了。”
无人应答。
只有凛冽穿堂风卷过枯枝败叶,簌簌作响。
张静岩脸上神色平平,抬脚踏进里屋,屋内家具摆得整整齐齐,只是蒙着薄薄一层浮灰。他熟门熟路拉开柜子门,摸出三炷线香,又从包裹里翻出路上备好的几样简单供品,缓步走到屋中香案跟前。
香案上头稳稳立着两块黑漆漆的木牌位,上面刻着名字,字迹被香火熏得发暗。
那是他爹娘。
祖上八辈全是纯正的麒麟血脉,搁族里头也算有头有脸,可在张家这鬼地方,再金贵的血脉又能顶个屁用,还不抵外头狗舍里的串儿。宗族一纸调令下来,照样由不得你。十二岁那年,族里派他俩去处置一处凶斗,这一走,就彻底埋在了暗无天日的地下,就剩俩牌位和衣冠冢。对张家宗族来说,他们是恪尽职守的族人;对张静岩而言,是这辈子再也等不回来的亲人。
少年把供品挨个摆上案几,打燃火折子点上线香,袅袅青烟慢悠悠往上飘,淡淡的烟气在屋里散开。他双手举香,恭恭敬敬躬身拜了三拜。
青烟缠缠绕绕,院外回廊断断续续传来族人走动的脚步声。
张静岩心里透亮。
放野归来,试炼算是圆满了结。打今儿起,他才算得上一名正式合格的张家子弟。用不了多久,族里的调遣文书就会递到手上。天南地北到处跑,钻古墓闯险斗,干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差事,这就是他这辈子躲不开的命。
他才十四,放野九死一生,好歹活着踏回本家。可等着他的,未必是什么安生年节。
“行吧,有盼头总比两眼一黑看不见未来强。”
伸了个懒腰,张静岩烧了热炕,钻进被窝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