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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路边闲话谨慎听

光绪十五年,腊月。

结束滇西那一场耗时颇长的放野之后,张静岩于十一月初辞别莽荒群山。他将洞藏所得玄纹玉珏贴身收好,清点完手上由各处小斗明器换来的碎银、小金锞子,便动身赶往滇北一处水陆集散集镇,等候北上的商队。

滇地秋茶采收已近尾声,每年这个时节,都会有几支规模不小的茶帮,收完山中茶货,整装离开滇地,走驿道横穿数省往中原返程。张静岩在集镇打听两日,寻到一支做滇湘老生意的茶商马帮。这支商队领头把头是跑了二三十年古道的老江湖,姓周,手下二十余伙计,护卫、脚夫齐备,骡马近百匹,驮满压好的秋茶砖。

周老把头蹲在茶垛边上抽旱烟,眯着眼上下打量眼前的少年。张静岩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背着一只旧行囊,看着身形清瘦,面皮晒成浅麦色,唇角带着一点笑意,瞧着温顺和气,唯独一双眼睛沉静得不像半大孩子。

“小子,想附队北上?” 周老把头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火星子簌簌往下落,语气带着跑江湖的审慎,“丑话说在前头,我这队伍不是行善积德的善堂。路上山匪瘴气、关卡刁难,九死一生。看你年纪轻轻的,万一半路撑不住,倒在道上,我可没功夫抬你。再者,我也分不清你是逃难的孤娃,还是山匪安过来踩盘子的细作。”

“哎呀叔,有没有数,试试就知道了嘛!”

张静岩神色平和,弯腰伸手,随手扯过一旁松散的驮架,指尖翻飞,几下便把松垮的绳索重新捆缚紧实,绳结打得利落牢靠,是常年跟马帮打交道才练得出的手法。做完这一手,他才开口:“小子也不白蹭车坐——”

说着,他从暗袋摸出几块沉甸甸碎银,用布巾裹着,轻轻放在旁边的木墩上,银子碰撞发出闷沉的响声。

“这份子银,抵得上两名脚夫的酬劳。路上口粮、草药我自带,不必商队额外供给。喂马、修绳、扎垛,夜里轮班守夜警戒,这些活计我全都能做。”

周老把头瞥了一眼那包银子,又看向方才被重新捆牢的驮架,眉头稍稍松开,却依旧没有松口:“银子是实在,可古道凶险,不是有点银钱、会打绳结就能熬过去。遇上山匪杀过来,你拿什么自保?莫不是到时候还要我们伙计分神护着你?”

张静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笑着回道:“自保我自有分寸。夜里轮守我独自占一更,不用旁人搭伴。若是遇上山匪袭扰,我能护得住自己。不给若是我拖慢行进,或是闹出是非,把头随时可以把我赶下车道,分文不退。”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楚,好似真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周老把头盯着他看了半晌,旱烟叼在嘴边,吧嗒抽了两口。跑古道大半辈子,阅人无数,他看得出来,这少年眼底没有流民的惶急,也没有歹人的阴鸷,是个主意正的,就是不知是道上哪家培养起来的。

老把头终于缓缓点头,把烟杆别回腰间:“行。话咱们就说到这里,丑话已经摆在前头,路上一切听队伍号令,不许擅自离队乱跑。真要是闯了祸,我可不会心慈手软。”

“哎!记下了,多谢把头。” 少年向把头拱了拱手。

商队走通衢驿道,各处关卡早就被领头的把头打点妥当,通关文书齐备,递上例银便可顺畅放行,不必再像南下之时那般,时而混迹流民,时而遁入荒山野岭,还得绕开兵卒盘查与山匪巢穴。数十匹骡马驮着整箱秋茶,护卫的伙计个个身带兵刃,腰间别着短刀火铳,队伍拉得长长一队,声势浩大,寻常剪径的毛贼远远望见便避之不及,不敢上前招惹。

张静岩在此途中便同普通脚夫一般随队伍行动。白日赶路,他跟着众人照料骡马,整理茶垛,修补磨损的绳索鞍具,手上活计样样做得干净利落。夜里商队寻集镇客栈或者路边歇店落脚,他便守好分配给自己的轮值时辰。纵然白日行路疲惫,每夜轮守,他依旧半睡半醒,耳听八方动静,分辨远处林莽里鸟兽异动、风吹草响。

同行的商队伙计只当他是个家境败落、出来讨生活的孤少年,受过苦,所以做事格外认真些。别人闲聊打趣,他大多只在一旁静静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句,也不多掺和是非。久而久之,队伍里的人便也习惯了他的存在。

一路横穿云贵、湖广、中原大地,眼见风景由温润的南国秋山,一点点转为肃杀的北方旷野。草木枯黄,冷风一日冷过一日。待到行至直隶地界,天降头场大雪,路面冻硬,再往北出关便是无边寒地。这支走茶盐古道的商队本就只做关内买卖,不愿冒骡马冻伤折损的风险,就此止步,不再向北出关。

张静岩便辞别队伍,向周老把头道过谢,将青囊重新紧了紧,独自一人踏入关外。

北国隆冬已至,寒风割面,原野覆着薄雪,荒草冻得脆裂,脚踩上去便是一片细碎的断裂声响。官道之上行人稀疏,偶有赶路行商、归家的流民,个个裹紧棉衣低头疾行。张静岩风雪兼程数日,终于望见这关外集镇的轮廓,已是腊月二十出头,距离除夕只剩寥寥十日。

集镇之上,年意铺天盖地。

沿街摊子摆满红笺春联、爆竹香烛、冻果与腊味,往来百姓摩肩接踵,都在置办年货,人声喧嚣不绝。孩童追逐奔跑,手里攥着零碎鞭炮,时不时响起几声噼啪脆响,硝烟混着食物香气在冷风中散开。离张家本家群山尚有两日山路,山中少有像样的集镇,他便打算在此落脚打尖休整,备齐进山所需干粮。

街边糕点铺门板敞开,屋内烧着炭火取暖,木盘里高高堆叠着桃酥、炉果、麻花,烘烤出来的甜香穿透凛冽寒风,飘出去老远。深山之中少有这般市井吃食,张静岩闻着空气中的甜味,便跨过铺子门槛,伸手摸出几块碎银,递到掌柜手上。称上一大包,用油纸层层裹严实,怕风雪打湿,又在外头多裹一层油布,妥帖收进了行囊中。

置办妥当,他寻到街口一处简陋饭摊。几根歪扭木柱支起破旧油布棚子,挡落零星飘下的碎雪。几张油垢厚重的木桌长凳,被往来过客磨得发亮。土灶上一口大锅咕嘟翻滚,杂粮面食的热气腾腾往上冒,驱散周遭几分寒气。张静岩把青囊斜斜倚靠在腿边,寻了棚子角落避风的位置坐下,低声同摊主要了一碗热汤杂粮面。

粗瓷大碗很快端上来,面汤上浮着一层薄油,撒一把腌菜,滚烫的热气扑在脸上,稍稍驱散一路赶路浸进骨头里的寒意。碗筷带着洗不净的油迹,是无数旅人反复用过的旧物。张静岩端起粗瓷碗,慢条斯理低头扒着面条,心神却半分没有放松。行走江湖,越是热闹喧嚣的市井,越要竖起耳朵,市井闲谈之间,既有坊间趣闻,也藏着祸端与消息。

行囊塞得满满当当,内里排布得条理分明。最贴身夹层藏着那枚玄纹玉珏,;另外一处暗袋存放自滇西几处小斗换来的碎银与小金锞子,与买糕点余下的银两一并收好;方才采买的点心安安稳稳压在囊袋内侧;外层隔间,依旧摆放着吃饭的家伙事儿,剔刀、撬针、探尺、细索、火绒,一应俱全。

邻桌坐着三四个本地闲汉,围着一张桌子烫酒,酒碗碰撞叮咚作响,酒气漫开。几人喝到半酣,天南地北闲谈,絮絮说起城外西山脚下那户旧地主。

“要说西山那老财主,也算造化弄人,生前攒下偌大一份家业,修的墓穴气派,谁知道一家子一夜之间染上瘟病,尽数死绝,连个守坟的后人都没留下。”

“可不是嘛,坟埋在西山乱林里头,这么多年无人祭扫。听说下葬的时候随葬了不少银器,只不过都是寻常家什,没什么稀世珍宝,还找人做了机关,前段日子我家对门的那谁想去碰碰运气,结果再也没回来!”

“官府也懒得管,一座绝户荒坟罢了,山高路远,谁愿意费心思照看。”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顺着寒风飘过来,落进张静岩耳中。

一路长途北返,整日赶路,筋骨长久紧绷,正好寻个机会下去舒展手脚。他不贪图明器富贵,只是活动一番许久未曾施展的手段。张静岩默默把这几个闲汉说的地点记在心下。

饭摊不远处的货担边上,站着数名行脚商,肩头搭着汗巾,顶着凛冽寒风扯开嗓子招揽过往路人,口音浓重。

“看一看瞧一瞧,这都是拂岚滴好货!地道好货,价钱公道!”

这一声吆喝清清楚楚撞进耳朵。

张静岩吃面的动作骤然一顿。

张拂岚。

那是他发小的名字。

自离家放野以来半载有余,听见这个名字,他心底下意识掠过一丝诧异,难道张拂岚这小子闲出屁来跟着外家族人出来跑商了?

少年抬眼,目光穿过熙熙攘攘往来人流望过去。那几个商贩满身风尘,围着竹编货筐,筐子里满满当当堆放药材山货,哪里有半分张拂岚的影子。他指尖扣住粗瓷碗沿,静静听了片刻,才恍然回过神来。

原来是口音作祟。湖南乡音念出 “湖南” 二字,落在外乡人的耳朵听来,竟酷似 “拂岚” 二字。

“拂岚人……”

他在心底默默复述一遍,一股笑意猛地冲上喉咙,险些一口热面喷将出来。好在张家人自幼训练,喜怒皆可控制,他硬生生将胸中笑意压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模样,唯有握着瓷碗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动两下,将面汤摇晃出几分涟漪。

匆匆将一碗热面吃罢,付过饭钱,张静岩起身辞别饭摊。依照方才闲汉闲谈所说方位,独自出城,朝着西山脚下行去。

暮色沉沉压落天边,残阳被厚重云层遮蔽,天地之间灰蒙蒙一片,零星碎雪悠悠扬扬飘落。那处绝户地主的坟墓隐在荒草灌木丛中,枯蒿长得半人多高,寒风卷过枯枝荒草,发出簌簌的呼啸声响。远处集镇的灯火星星点点,隔着一重山林,隐约传来爆竹零星脆响。坟包封土尚可辨认,只是经年无人祭扫,早已被灌木荒藤大半覆盖。

张静岩环顾四周,仔细扫视远近林间,确认四下没有路人经过。他放下行囊,取出铜撬针与探尺,动作熟稔利落。张家子弟自孩童时代便习得辨土识坟的本事,观封土成色,看草木枯荣,一眼便能分辨墓穴深浅与大致年代。这不过是晚清世俗富户的土冢,绝非王侯大墓,防盗机关简陋,仅仅设下两处翻板陷阱,对付普通盗墓的乡间毛贼。在张家人眼中,破绽处处显露。

张静岩手持探尺一寸寸扎进封土层,凭借探杆传回来的触感细细分辨土层之下动静,确认没有毒硝机关之类的东西,这才动手清理表层荒草浮土,从包袱里掏出个折叠洛阳铲。少年挖的起劲儿,不多时便掘开一处盗洞,之间少年身形轻轻一缩,顺利滑进了墓穴之内。

墓中阴冷潮湿,泥土与朽木的腐味扑面而来。棺木用料虽算得上厚实,但历经数十年岁月,也大半朽坏碎裂,木片散落满地。地主生前虽有家财,终究只是世俗乡绅,陪葬并不丰厚,多是日用摆件。张静岩目光扫过,只从中拣了两件小巧银器,其余器物便原封不动留在棺椁之中,再未动分毫。

借着盗洞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他立在漆黑墓室之中,思绪不由得飘向远处。

张家这棵屹立千年的老树,盘根错节,枝叶万千,可内里早已暗流涌动。族中子弟自降生那一刻,前路便大致被划定。一部分人身血脉纯粹能驱邪祟,便充当血奴或者下地的工具人,以血肉身躯抵御墓中阴邪瘴毒,一生与棺椁白骨为伴;一部分人擅长俗世周旋,走出深山,奔走各省打理商路,打探情报,便是张家的眼线;还有一部分留守本家高墙之内,看管古老典籍,训练年幼子弟,守着祖宅基业。

血脉几乎早早写死一名张家人的命运。纵使本事再高,也很难挣脱宗族分派下来的宿命。张家子弟,说好听是族中后人,往残酷处说,很多时候便是宗族手中的耗材。

下斗遇险,殒命机关毒瘴,乃是寻常归宿。他爹娘便是最好的例证,祖上八辈儿都是纯正麒麟血脉,族中地位不低又有啥用,依旧逃不过这般结局。张静岩十二岁那年,族中一纸调令,二人外出处置一处凶斗,从此一去不返,叫他连这对夫妻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要不是父母生前与族长交好,自己又和他儿子张拂岚是发小,怕不是早就充做血奴榨干了。

思及至此,张静岩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顺着盗洞爬出墓穴。他仔细回填盗洞,把浮土、荒草重新铺好,尽量恢复封土原本模样,不叫旁人轻易看出有人来过此地。拍干净身上沾染的泥土草屑,将那几件零星银器收好,转身踏上通往群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