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有两国,世代为仇,一名为曲,一名为直。两国大战,三天三夜,昏天黑地,伏尸千里。直国增援及时,曲国将军骁勇,却双拳难敌四手,屡战屡败,节节后退。战至最后,将军退无可退,却依旧相信援军将至,决定死战。
外层步兵死绝。援军未至。
中层骑兵死绝。援军未至。
内层亲兵死绝。援军未至。
尸山血海中,唯有将军一人,以戟为杖,勉强站立。不愿为俘,将军准备自刎,却被拦下,带回直国。直国君主久闻将军威名,以礼相待,却囚于深苑,隔绝内外。日日劝降,月月劝降。将军不言,忍辱负重,不再寻死,只整理亲信遗书,默下士兵姓名,以期一日带亡魂荣归故里。其间曲国曾遣使交涉,直国只回一句“将军安然,不肯归”。曲国朝堂因此流言四起。五年过去,直国君主终于放弃,不忍杀将军,放将军归乡。
时隔五年,将军终于再度踏上故土,近乡情怯,未以真实身份示人,直奔家中,却见断壁残垣,满地狼藉——原是两年前,曲直两国二战,直国如有神助,直捣曲国粮仓,曲国不战而退,断尾求饶。满朝文武皆言将军叛国,将军唯有一老母久病家中,闻此言郁郁寡欢,死不瞑目。
将军悲痛不已,将遗书与名单送出,自刎家中,血溅当场。
两年后,曲国灭国。
“然后呢,然后呢,小姐?”
运河水波在冬日里泛着青灰色,两岸的枯柳垂着光秃秃的枝条,偶尔有一两只江鸟掠过,带起水面细碎声响。
一艘商船驶过,河面上沉稳压开道道波纹。船身漆着暗红色的桐油,船头一枚秦氏徽记在波光粼粼中荡漾。女子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其间传出,飘荡在浩渺烟波之上。
“小姐,将军最后没有沉雪……雪昭那个什么吗?”
“是沉冤昭雪。”霁雪手指点点引鹊额头,无奈道,“没有。这个故事便完了。顾夫子只说‘死与生,孰为易事,诸君自行评判’。他每讲完一个故事,从不点评,也不警示,只说诸君自行评判。”
一旁的阿越低下头,神情落寞,不知想到了什么。
“这倒是有趣。曲国太曲,直国不直。”落座于对面的秦濯着一件月白色锦袍,腰间依旧缀着那枚莲花纹玉。他轻笑着摇摇头,沉吟片刻,目光又落到霁雪身上,好奇询问,“漱漱,你方才说,这是顾大人为你们上的第一堂课?据我所知,顾大人是承天十六年的探花,还在翰林院编修过《大乾会典》,是个正经的文臣,怎么初次上课,不讲文以载道,不教诗以言志,反倒言一个将军打仗之事。”
引鹊为二人倒茶,也好奇望向霁雪。听闻这个问题,霁雪像是想起什么趣事,掩唇轻笑起来,“还不是驹娃。顾夫子的‘学而时习之’刚冒了个头,就闻后头轻鼾,书本一掀开,他睡得正香呢。顾夫子就问。”
说到这,霁雪压了压嗓子,模仿顾颉森说话的腔调:“你不喜欢听这个,那你想听什么?”
“驹娃可就来劲了,他跳起来,叫道‘我以后想当大将军,我想听将军的故事’,顾夫子无奈点点头,收起书本,为我们讲了这第一个故事。”讲到这,霁雪面上的笑意几乎压不住,“哪知后面一发不可收拾。今日是露珠想听神女的故事,明日是阿倪想听青虬的故事,甚至有一日生生说想听顾夫子与长公主的故事,顾夫子还真讲了,只是刚开了个头,就被门口路过的端阳阿姑一顿臭骂呢。反正啊,顾夫子那本《论语》是再没有翻开过。”
听到此,引鹊笑得前仰后合,阿越掩着唇直摇头,连秦濯都弯了弯嘴角。霁雪也笑着饮一口茶,茶汤甘甜醇厚,最后留一抹淡淡的苦涩弥漫在舌尖。她垂下眸子,弯起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死与生,孰为易事?
霁雪也没有想到,幼时顾夫子随口一句,竟会在而后几年一语成谶。那间书房里,或求知若渴,或呼呼大睡,或窃窃私语的五个孩童,书案上正襟危坐的夫子,门口偷听的几个大人,乃至整个长公主府,都被命运的洪流裹挟到这个问题面前,强迫着用生命给出自己的答案。
秦濯察觉到霁雪低落的心情,抬手示意,阿越与引鹊很快明白,退了下去。他轻声开口询问,“漱漱,你还在担忧宁澈的事,对吗?”
霁雪撇过头,神情落寞,“现下已经腊月十三,不日便要抵达吴州。林光也说,已派人在京都四个门守了五日,风平浪静,无人叩阙。表哥,你说,你说宁澈他会不会……”霁雪声音颤抖,双手攥起衣摆,不敢深想下去。
“不会。如今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凡事不可往坏处想,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宁澈会老老实实待在蜀州了。”秦濯打断霁雪的话,指了指桌上的书,转移她的注意力,“漱漱莫要再胡思乱想了,看会儿书吧。”
霁雪没有回答,衣摆被她攥得更紧,知晓以宁澈的性子绝不会待在蜀州坐以待毙。但她也开始怀疑,第二回在南门见到他,究竟是不是她做的一场梦。似乎只有阿越和那对母女可以作证,可……她们也不记得了啊。不记得递出去的两串糖葫芦,不记得带着体温的银锭,不记得少年说要去找家……
霁雪心烦意乱,听了秦濯的话,胡乱点点头。随手在桌上一叠书中抽出一本翻开,破旧的外皮上赫然立着两个端端正正的大字——女诫。
咦?漱漱竟然真的将林老夫人教导牢记于心,连出门都将《女诫》随身带着,不过这本书怎的外皮破旧,内页翻开如此崭新,即使有些地方密密麻麻注了字。想起霁雪上回在屏乐阁质问的那番话,秦濯好奇凑上前去。
察觉到秦濯的动作,霁雪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时也顾不得难过,慌忙将书合上。可惜秦濯自小一目十行,已将书上一切尽收眼底:
“第三十八条略卖良人罪(注:端阳长公主仁顺六年新增):凡以诱骗、强掳、迷幻、胁迫等方式,略卖良人为奴婢、妾侍、娼妓,或转卖于他人、他国者,依下列科断……”
“第五十四条诬告反坐:凡诬告他人者,以所诬之罪反坐……”
……
屋内霎时有些沉默,秦濯摇摇头,无奈笑道:“林霁雪啊林霁雪,你真是……哈哈哈……淑宁县主,果真是……不同凡响。”
霁雪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轻轻拽了拽秦濯的衣袖,“表哥,这事……能不能……不和外人说……这是……”后半句话被霁雪咽了回去,她没有说出口。这是阿姑送她的物件里,唯一还幸存的了。
回应她的是秦濯朗朗的轻笑。笑声一扫屋内沉重的气氛,飘出船窗,落在运河的水面上,荡开几圈细细的波纹,缓缓向南方驶去。
不同于北地,大地寂寥、无边、荒芜,被皑皑大雪覆盖,黑白分明,清清楚楚。冬日的江南依旧鲜活,鸟鸣,绿柳,湿翠欲滴,细雨朦胧。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在点点薄雪的映衬下,都变得温柔婀娜。
只是腊月的吴州城依旧寒冷。那种冷潮湿绵密,无声渗入,如一把温柔刀,寸寸凌迟骨血。阳光洒下,明亮澄澈,伸手去碰,只触到凛冽寒意。
引鹊趴在船窗上看了大半日,忽然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姐!我看见码头了!”已经经历过一回,霁雪还是被引鹊的激动感染,弯唇点点头。
秦琅带着秦濯也从船尾走过来,在甲板上跺了跺脚,搓着手笑道:“漱漱,准备下船吧。你外祖父派了人来接,马车已经在码头上了。”
霁雪扶着阿越的手走下跳板,脚踩在吴州的土地上时,才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这一次,她不再是独自一人,不再慌慌张张逃到吴州,不再是被推搡着向前走。她主动、努力地踏上这片土地,不是作为淑宁县主,林家小姐,而是——秦婉的女儿。
霁雪与身后的秦濯对视一眼,勾勒出一抹浅淡而真心实意的笑来。
码头上人来人往,一个穿着靛蓝棉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朝秦琅拱了拱手:“二老爷,三少爷,一路辛苦。老太爷和老夫人一大早就催着人来码头候着了。”又转向霁雪,笑呵呵地行了个礼,“这位便是表小姐吧?老太爷常说呢,表小姐长得像大姑奶奶,今日一瞧果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得都如天仙似的!”
秦琅介绍:“这是王管家,自小也是看着你母亲长大的,是我们的长辈。”霁雪还了一礼,恭敬叫了声,“王管家。”
码头上并不是叙旧的好场合,一行人被引着往外走去。
船工们的吆喝声、货物的碰撞声、岸上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嗡嗡的、热腾腾的声响。望着眼前暌违已久的江南水乡,听着耳边亲切熟悉的吴语乡音,阿越只觉得泪水止都止不住,十一年了,她离开故土十一载,阿妈要她“且把他乡作故乡”,于是阿妈逝世,阿弟娶妻,她都未曾回来。如今她终于归来,最想见的人却不在了……
一只温柔干燥的手牵住她的手掌,泪水朦胧间,眼前少女身影渐渐与十一年前的小姑娘重叠,带她穿越人潮,耳畔熟悉的声音传来:
“阿越,欢迎归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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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将军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