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又陌生的吴州城,街巷窄窄,弯弯绕绕,青石板路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小溪蜿蜒流淌,石桥一座接一座,几株蜡梅开得正盛,香气被风吹得忽远忽近,缥缈而亲切。已临近黄昏,岸边人家炊烟袅袅。夕阳穿透烟气,敲打在石板路上,磨出金灿灿的光晕。
马车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门楣上悬着熟悉的“秦宅”二字牌匾,并没有武定侯府御赐的匾额大气,也没有京都其他功勋人家的奢华,笔迹敦厚雄浑,昭示着江南大族的古朴清贵。
秦家阖族在敞开的大门外迎接,秦老太爷头发花白,拄着拐,站在最前边,老太太着深褐色团花褙子,被两个丫鬟搀着,朝往马车来的方向张望。
霁雪甫一下车,身后大舅舅秦珩领着几个子侄齐齐行礼:“见过淑宁县主。”霁雪连忙上前一步,先扶住外祖母的手臂:“大家快快请起,一家人这样,倒叫漱漱不知如何自处。”
秦老太太紧紧攥着霁雪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眼眶泛红,“漱漱,我的宝贝囡囡,都长这么大了……”
“外祖母。”即使是第二回重复这个场景,霁雪还是不免喉头发紧,声音有些哑,又看向秦老太爷,给二老行礼,“外祖父。”
秦老爷子拄着拐走上前,向来严肃的脸也变得慈祥柔和,笑眯眯拍了拍霁雪的肩,“囡囡,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
秦琅带着秦濯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爽朗的声音打趣道,“好了,爹娘,还要在风口上站多久,没瞧见我们漱漱都打哆嗦了吗,先进去再说吧。”于是得到了秦老爷子的一记白眼,转头瞧见了正在行礼的秦濯,也将他拉至另一边问,“秉沧啊,最近在书院如何了。听老爷子我一句劝,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过了年再回书院去。陪你祖母好好过个年。”秦濯当然连连应好。
众人迎着霁雪往正厅走去。有了上一回的经验,霁雪对秦府众人已不算陌生,心里先默念了一遍各房的情形,免得待会儿叫错人。
秦家人口简单。老太太膝下二子一女:大老爷秦珩、二老爷秦琅、大姑奶奶秦婉,便是霁雪的母亲。妾室余氏另育有一子一女,是为三老爷秦琮与二姑奶奶秦姝。秦琮在中州书院教书,常年不在吴州;秦姝早已嫁到秀州程家,霁雪此番怕是见不着。
同辈之中,大表哥秦澄已经娶妻,陪妻子回明州省亲,年前赶不回来;大表姐秦漪已经定亲,明年三月出嫁,如今正在家中备嫁。二房只有三表哥秦濯一个,此刻正站在秦琅身后,与老爷子说着话。三房人最多:二表哥秦溶尚未成亲,二表姐秦沁与三表姐秦汐是一对双胞胎,比霁雪大一岁,正在议亲的年纪,此刻都站在三舅母沈氏身后,一个安静地垂下头,一个已经探头探脑地朝她这边张望好几回。
霁雪一边想着,一边跨过正厅的门槛。秦家的正厅比侯府小得多,但很温暖,桌上摆着几碟点心,都是吴州本地的小食。好歹是顺利与众人见礼完了,霁雪被按在炭盆边的椅子上坐下,手心里被塞了一杯热茶,熨帖着身心。
“囡囡啊,路上累不累。”秦老夫人盯着霁雪的脸,眼神一刻也没有挪开过,“初次到吴州来,可还适应?”
“不累的外祖母,我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船,感觉新鲜得很呢,吴州城与京都可真不一样。”霁雪将头轻轻搭在老夫人肩上,声音裹了蜜一般甜,娇憨的模样逗得秦老夫人越发怜惜。
“好了夫人,让囡囡安静吃会儿东西,垫垫肚子。来,囡囡,特意让人备的,你最喜欢吃的桂花糖藕,你二舅啊,每年回来都和我们提呢。”老太爷将一盘藕片端到霁雪面前,琥珀色的糖汁裹着藕身,金黄的桂花点缀其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让人食指大动。
“谢谢外祖父!”霁雪眼中瞬间闪烁的光芒也取悦了秦老太爷,他温柔地摸了摸霁雪的发顶,脸色露出怀念的神色,“真像,真是像啊,阿婉小时候也最喜欢吃这道桂花糖藕……”
一旁的秦老夫人却是不同意,反驳道:“老头子,你年纪大糊涂了吧,阿婉小时候最喜欢吃的明明是她自己鼓捣出的那个……苔什么千什么饼。”
“苔菜千层饼。”秦琅在一旁补充,无奈扶额,偷偷对着霁雪撇了撇嘴。
几个表哥表姐此时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告诉霁雪,这是两个老人的常态了。糖桂花的甜从齿缝间漫开,霁雪含笑看着周围几张亲切又带着好奇的年轻面庞,耳畔是表兄妹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不远处舅舅舅母们围住秦琅听他讲一路见闻,外祖父母照旧在一旁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她低头咬了一口糖藕,幸福地眯了眯眼。
晚膳过后,如上一回一般,霁雪被大舅母朱氏安排在听竹轩歇息,离秦漪的采荷院很近。秦老太太不放心,亲自来了听竹轩。望着外祖母佝偻的身影,霁雪想到这次回吴州的目的,咬了咬牙,还是开口询问,“外祖母,我能……”
秦老夫人灼灼地注视着霁雪,不同于小佛堂里的遥不可及,外祖母的目光柔软而慈祥,轻轻拢住她。这种安定温馨的感觉,她已经许久没有过了,至少从七岁之后。
霁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鼻头发酸的冲动,续道:“明日,我能……能去阿娘的屋子里看看吗?”
良久,秦老夫人才开口,她没有回答霁雪,而是问,“囡囡,你实话告诉外祖母,你娘是不是……是不是……不太好。”
霁雪沉默片刻,她想摇头,可是想起阿娘在烛火下瘦弱的背影,留风院经年不散的药味,还有……太医无奈的神情。她最终还是点点头,缓缓的,沉沉的。
落在秦老夫人眼里,仿若最后的审判,她终于不再压抑,失声痛哭起来,“阿婉啊,我的阿婉啊。我的宝贝女儿……都怪你外祖父。当年……都说了……不要让她回来……她想去哪就去哪……不嫁便不嫁……怎么会落得如今……”秦老夫人像是意识到什么,没再说下去,声音呜咽,霁雪不忍,怀抱住外祖母,低声安慰,
“不会的,外祖母,这次回来前我去看过阿娘,她咳疾好多了,吃得也多了些,阿娘一定会好起来的……”
过了一会儿,秦老夫人控制住情绪,她握住霁雪的手,嗓音还是有些沙哑,低声说道:“囡囡,这些年你阿娘的屋子我们从没让人进去过,答应外祖母,无论你在里面找到什么,看到什么,她都是你阿娘。”
这话有些莫名,霁雪却还是坚定点点头。
烛火跳动,将祖孙二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壁上,融成一团温馨的、模糊的光晕。
……
秦婉的院子过去被叫作迎春院。
霁雪站在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板上,却停住。她忽地想起自己无数在留风院正屋前徘徊,每次鼓起勇气推开,药味扑面而来,沉甸甸地裹住她。
那么这一扇,后面会有什么?
轻轻一推,门轴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陈设简单:一张梳妆台、一张书案、一架衣柜、两把椅子、一张小几。和留风院的沉暗截然不同,屋里很亮。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一尘不染的桌面上,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染上淡淡的金。秦家常派人进来打扫,擦得干干净净,仿佛屋子的主人只是出门访友,不日便会回来。
霁雪没有立刻迈步。她站在门槛内,望向梳妆台。
铜镜已暗,只能映出模糊的人影。影影绰绰间,同样梳着垂鬟分髾髻的少女,同样的两弯细眉,同样的朦胧杏眼。而不是留风院那个风烛残年的羸弱女子。
霁雪移开目光,走到书案前。
案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霁雪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桌面,沿着木纹细细描摹。她闭上眼,看见少女坐于案前,捧着本游记读得正津津有味,看到好笑处便停下来,把那句话反复念出声来,随后大笑,伏在案上,肩膀耸动。就像**年前,留风院的长廊下,女子为两个孩子讲故事时一样。讲到好笑处,她反复念着,三人笑成一团。阳光穿过藤蔓落下,细碎的光斑也随风晃啊晃。
忽地,霁雪想到了什么,呼吸微微一滞。
她蹲下身,手指向书案下方与桌腿的夹缝摸去。
“这是最隐蔽的去处,旁人不仔细找,保准找不到。”
这是前往长公主府读书前,阿娘教给她和哥哥的。
“以后有什么不想被人发现的小秘密,尽管往这儿塞。”
探入夹缝,触到粗糙的、被折得很紧的纸张。霁雪指尖微颤,然后缓缓将那团纸扯出来。
将它扯出岁月更迭,扯出京吴千里,扯出渐行渐远,然后铺展在恒兴十九年腊月十八日的晨光里。
纸张泛黄,被折了许多道,边角已经磨损发毛,看得出被塞进去很久。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情绪激动,浓淡不均,有的地方洇开了,墨点已经开始泛白。
微风拂动院内桂树枝叶,簌簌作响,鸟鸣清脆。在这空无一人的屋内,在这一隅书案之上,女子挥动笔墨,落下这十四个字。
她也许兴奋?也许焦急?也许坚定?但她一定鲜活,藏在字里行间的情感真挚、迸发,所以才会让这点点残存灰烬在十几年后再次复燃。霁雪只觉浑身滚烫,血管里鲜血奔腾翻涌。
光影将一切拉得很长很远,又足够她将纸上的一切看清:
“妤娘亲启——
凭栏观海阔,跃上青云天。”
凭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秦宅迎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