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当循环遇上重生 > 第7章 林老夫人

第7章 林老夫人

“小姐!小姐!”霁雪甫一进漱雪斋,引鹊便急吼吼迎上来,“真被您猜对了,老太太今日从荣恩寺回来了!刚刚派小檀姐姐过来传话,要您明早去慈寿堂陪老太太用膳。”

霁雪挑挑眉,祖母提前回来了,这样的变化恐怕对她来说不是好事啊,于是她问:“小檀来传的话?张嬷嬷呢?没跟来吧?”

引鹊拍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小檀姐姐说,今日老太太在荣恩寺听明觉法师讲完佛法才动身,到府上时辰已晚,怕是疲了,张嬷嬷伺候着睡下了。”

霁雪点点头,“阿爹那边呢,可有派人来?”

引鹊摇摇头,“后日舅老爷和表少爷便要动身,今晚侯爷和舅老爷在外应酬,到现在都未归呢。”

霁雪放松下来,今晚是暂时安全了,只是明早……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翌日天色未亮,霁雪便醒了。她许久没睡过这样一个好觉了,只觉神清气爽,一会儿要去见祖母的紧张都纾解了不少。

“小姐起得真早。”阿越听到动静走进来,将铜盆搁在架上,绞了热帕子递过来。

霁雪接过来敷在脸上,热意透过绢帕渗进皮肤,她惬意地眯起杏眼,如同一只餍足慵懒的猫,敷了一会儿才开口:“今日穿那件水红的衣裳,在老太太面前,穿太素了,反倒显得心虚。况且一会儿还要去见阿爹,他喜欢我穿得喜庆些。”

祖母提前从荣恩寺回来,偏偏是在她去过留风院之后。霁雪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慈寿堂那边听到了风声,她只知道,今日这关恐怕不好过。

换好衣裳,霁雪带着引鹊往慈寿堂走。阿越留在漱雪斋收拾行装,若按原计划真能走成,东西得提前备好。

腊月的清晨冷得刺骨,呵出的白气在眼前散成一团雾。慈寿堂离漱雪斋有一段路,穿两道垂花门,又过一片小竹林。茫茫雪色间,屹立着那扇黑漆大门。

院里两个小丫鬟正拿着扫帚扫昨夜积的薄雪,见霁雪来了,连忙行礼:“县主安好,老太太刚起,正等着您呢。”

霁雪点点头,跨过门槛。

慈寿堂里地龙烧得足,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没有半点烟气,缠绕着融融的暖。

屋内陈设十几年如一日。檀香经年不散,从一旁门缝溢出,如同只巨兽吐着气,缓缓的,沉沉的,那是林老夫人的小佛堂。

霁雪的目光从那扇雕花门上划过,未作停留。张嬷嬷迎上前来,为霁雪掀帘,注意到她的眼神,嘴角一勾,似笑非笑。

七岁后被交给祖母管教,最初大部分时光她都是在那扇门后面度过的,闭着眼都能描摹出其间每一寸模样——

紫檀木条案上供着一尊佛像,香炉里三炷线香终日燃着,细白的烟笔直升上去,散逸于漆黑一片。常年不见天光,偶有几缕光晕侥幸逃入,也只会让地上的人恍惚,又熬过了一夜啊。

佛像慈祥恺恻,亘古不变,悲悯地注视下边蜷缩的人。无论她是哭着,闹着,愤怒着,恐惧着,平静着,饥饿着,寒冷着。佛永远慈悲,永远端坐台上,与她遥遥对望,隔着氤氲,隔着黑暗,隔着一日日,一年年。

林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身后垫着张藏青色绣福字靠枕。她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支碧玉簪,面色红润,精神头比霁雪预想的好得多。

“漱漱来了。”林老夫人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今儿倒穿得鲜亮。”

霁雪上前行礼,被张嬷嬷扶住。“祖母一路辛苦了,昨儿到得晚,孙女本该来请安的,怕扰了祖母歇息。”

“倒是懂事了,有这份心便好。”老夫人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霁雪过去,“坐过来,别站那么远。咱们祖孙好久没说说话了。”

张嬷嬷会意,带着下人们退出去。离开时,引鹊担忧地看了霁雪一眼,霁雪只眨眨眼,示意自己能应付。主仆二人的眉眼官司被林老夫人尽收眼底,她没说话,脸上笑意更浓了。

“漱漱,听说前几日,你又去留风院了?她身子如何了?”老夫人抚了抚腿上铺得平顺的毯子,语气轻松,像是询问今日天气如何。

来了。霁雪只觉如芒在背,佛像慈眉善目,隔着青烟缭绕,目光落在她身上,无处遁形。她低垂眉目,拢在袖口中的手攥紧成拳,面上却半分不显,恭敬答道:“母亲近些日子咳得没那么厉害了,云雀也说她胃口好了许多。”

老夫人点点头,伸出一只手拂过霁雪细嫩的面庞,带起一阵战栗,只听她意味深长道:“你母亲生在吴州,长在吴州,根在吴州。所谓树挪死,人挪活,她自个儿不适应,旁人再着急也无法。可你不同,漱漱,你是京都人,是林家小姐,更是佛祖保佑,虬息托生,皇恩浩荡而御封的淑宁县主,切莫忘了来历与出处。”

“祖母教训的是。”霁雪低下头,乖顺得如同一只被顺了毛的猫。一如她这些年在祖母身边的每一次。只要低头,便看不见。不见面上隐忍,不见眼里不忿,不见内里反抗。等到风平浪静,抬起头来,依旧是那个乖巧端庄的淑宁县主。

老夫人看着孙女乌黑的发顶,似乎很满意,“行了,陪祖母用膳去吧。”

此番拷问暂时落了幕,可霁雪并未觉得放松。对于这回能否成功跟着秦琅去吴州这件事,老夫人方才的一番话让她心里没底,心头忧虑良多,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很快便告退了。

霁雪跨出门槛,冷风扑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直到带着引鹊出了慈寿堂大门,在祖母面前不自觉端着的那层壳,才真正卸下来。

主仆二人向崇文阁走去,直到看不见慈寿堂,引鹊才凑上来,小声问:“小姐,老太太没为难您吧?”

“没呢。”霁雪往前走,声音平平的,“老太太今儿心情好。”

崇文阁在侯府西侧,是林孟渊读书理事的地方,平日里除了幕僚和亲随,家眷很少来。霁雪走到阁前时,守在门口的管事刘丰正端着茶准备进去,被她抬手拦住了,“刘叔,我来吧。”

霁雪一只手轻轻推开书房的门,门轴发出一声细响。林孟渊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舆图,见到是她,微微一愣:“漱漱?怎么到这儿来了?”

霁雪走近,将茶端到父亲面前。房内光线更暗些,父亲坐在窗边,侧脸被晨光勾勒出浅浅的轮廓,也照亮他已染上霜白的鬓发,霁雪一眼便注意到他眼下有一片淡青——昨晚应酬到很晚,今晨又早起上朝,一夜没怎么睡。

“阿爹。”霁雪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搅什么,“您歇一歇吧。”

“漱漱今日打扮得真好看,像是画里走出来的贺岁娃娃。”林孟渊扬唇一笑,大手拂过女儿柔软的乌发,“说吧,找阿爹什么事?”

霁雪沉默片刻,她垂下眼,盯着桌案上那幅舆图上蜿蜒的河道,声音低低的,“阿爹,我想去吴州。想去看看外祖父外祖母,想去看看灯笼绘着的江南,也想去看看……阿娘长大的地方。”

林孟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霁雪继续往下说,声音渐渐有些颤抖,“阿爹,我十四了,明年便是及笄。祖母已经在帮我相看,昨日还说我的根在京都,要牢记自个的身份,可是阿爹,我先是阿娘生出来的孩子,我想去看看,阿娘小时候住的是什么院子,走的是什么路,在什么样的廊下读过书。我……”

林孟渊看着女儿站在案前,下巴微微绷着,像只鼓足了勇气第一次尝试飞翔的幼鸟。他也知道,在七岁到十四岁的年纪里,这样的尝试她做了一次又一次,犟得不像是他和阿婉能生出来的孩子。而这一次,他终于亲手拭去女儿流出的泪水,接住了她的孤注一掷。

“去吧。”他说。望着霁雪那张与妻子如出一辙的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往吴州迎亲的那艘大船,秦婉一袭红色嫁衣站在船尾,望着吴州城一寸一寸地退远,一言不发。江水滔滔,他揽过她,说:“还会回来的。以后天地广阔,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可后来,她连侯府这一方院墙都无法走出……

林孟渊抬眼望向眼前的女儿,目光里染上少见的脆弱与温和,“漱漱,去吧。你祖母那边,我去说。”

“谢谢阿爹。”霁雪点点头,泪水却越发汹涌,止都止不住。望着林孟渊手忙脚乱替她拭泪的样子,又忍俊不禁。霁雪又缠着林孟渊讲了会儿话,等到刘丰禀告幕僚来了才离去。

门合上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一声鸟鸣。

“侯爷……真放心县主去吴州?”刘丰迟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无事,漱漱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便不会有事。”林孟渊坐在案后,低头看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河道,轻轻叹了口气。

……

腊月初八,雪又开始飘飘荡荡,为天地浸染白色。

天色还未亮,霁雪就派林光去城门口蹲守,告诉他,一旦有一个粗布麻衣却头戴帷帽的奇怪男子出现,务必要拦下他。

如同上回一样,秦琅打算未时动身。收拾妥当,霁雪坐在漱雪斋等,等到了林孟渊派人来唤她一道吃午膳,也迟迟没等到祖母的传唤。

午膳还是只有上次晚宴几个人,林老夫人也未曾出席。膳后,张嬷嬷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舅老爷,真是不巧,老祖宗前日从荣恩寺回来后着了凉,身子不大爽利,怕是不能亲自来相送了。”目光落在一旁的秦濯身上,手一挥,一个丫鬟端着盒子从后头走上前来,“这位便是濯少爷吧,真真是一表人才。老祖宗还在念叨呢,虽是此次无缘一见,但是见面礼是要的。”

秦濯见秦琅点点头,上前行了个礼,接下了丫鬟手中的盒子。

望着张嬷嬷那张慈祥敦厚的脸,霁雪的背不自觉挺直,手也暗自攥紧裙摆。果然张嬷嬷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身上,“县主第一次出远门,老祖宗原是不放心的。可县主是有佛缘之人,又可怜为母一片拳拳之心,也不好阻拦,只是老祖宗有句话要嘱咐县主。”张嬷嬷往前一步,为霁雪拂开肩上落下的一片雪花,目光忽地锐利直盯着霁雪的眼睛,“县主是老祖宗带大的,走出去,代表的是京都林家的脸面。老祖宗的教诲,望县主,牢——记——于——心——”

最后一句,几乎是从嘴里一字一句挤出来。

霁雪垂下头,一板一眼行礼,恭恭敬敬道:“漱漱省得,请祖母放心。”

秦濯瞧着这幕,茶色的眸子微眯。他忽然想起屏乐阁里她掀开帷帽时的笑靥,两个身影重叠,他突然好奇,眼前这个恭顺谦卑的小堂妹,究竟有几副面孔。

一行人浩浩荡荡驶离武定侯府,风雪渐渐淹没身后朱红色大门。霁雪没有再看,目光落在前方,那里,巍峨古朴的城门耸立,有人在等她。

留风院内,秦婉似有所感。她轻推开窗,院里那棵枯树枝杪上,静立着一簇红梅花苞,精巧、绚烂、夺目,漫天大雪里,点燃一片艳色的绯红,无声向四周蔓延。

漫天银粟翻飞,霁雪紧了紧身上的斗篷,眼睛一瞬不眨地落在城门处。阿越有些心疼,劝道:“小姐,去车上等吧,暖和些。”

霁雪摇了摇头,“只有我能第一眼认出他,没事的。”

马车已经修好,霁雪如上回一样劝秦琅去驿站等她,被留下来陪同的秦濯见到这一幕,觉得有些好笑,开口询问:“你怎么就能保证自己一定认得出他呢?万一他乔装打扮一番……”

“我认得出。”霁雪没等他说完便道,眼神却没从城门处移开,“他若不想被认出来,就不会出现。他既然来了,就是想来被看见的。”

从未时等到申时,雪下下停停,行人三三两两,霁雪等来了上回那对母女,这次她买下二人的菜,送出了冰糖葫芦,可雪霁风停,要等的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眼见着到了关城门时间,霁雪无法,只能让林光这几日再派人到城门口等着,跟着秦濯前往驿站。

望着身后巍峨的京都城,秦濯缓缓道:“也许他贪生怕死,不会来了。”

霁雪端坐于马车内,手中捏着串冰糖葫芦,那是方才阿越为她多带的一串。霜衣凝了又化,化了又凝,被抛在身后的京都南门缓缓合拢,这一次,没有喧哗声传来,它只是准时的、沉默的、一如往日地渐渐远去。许久,她才开口:

“会的,他会来。”

他要去找家,京都城潮湿腐朽的囚牢里,还有他的家人。

可是宁澈,你到底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林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