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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吴州来客

腊月初五,武定侯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洒扫的洒扫,张灯的张灯,丫鬟婆子们脚步都比平日里轻快三分。年年此时,夫人母族吴州秦家都要派人上京送年礼,且都是秦家长房二老爷秦琅亲自押着车马进京。

二老爷为人爽朗,出手阔绰,每回来都带许多江南的新奇玩意儿,上上下下打点得妥帖,阖府无人不盼着他来。

消息传到漱雪斋时,霁雪正伏在案上抄书,闻声搁了笔,弯起嘴角:“舅舅来了,这倒是头一桩好事。”

这几日,她边暗地里派人打探宁家案,边等着舅舅到来,希望从他口中套出些当年之事的线索。

阿越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笑道:“可不是。二老爷每回都给您带吴州新出的点心,上回那盒桂花糕,您舍不得吃,放坏了还可惜了好些天。”

“这回可不放了。”霁雪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吧,去前头迎迎。”

她跨出漱雪斋门槛时,远处东市口的茶馆里,醒木不紧不慢落下。

说书人王瞎子清了清嗓子,捧起茶碗抿了一口,环顾满堂茶客,眯着眼笑了。今日的茶馆比往常热闹,熙熙攘攘,只闻醒木往桌上一拍:

“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讲山间精怪,不讲神武皇帝大败北夷。早晨南门秦氏商队带进来的那一长排车马,诸位可听说了?”

底下有人应声:“听说了!光是绸缎就拉了三大车!”

“我可是亲眼瞧见的!头走到了南雀街,尾还在城门外哩!”

王瞎子捋了捋胡须,笑眯眯地抬高了声音:“那可不是秦氏商行要售卖的货物,而是秦家年年上京送给大姑奶奶的年礼。今日老朽就给您诸位讲讲,这吴州秦家与京都林家,究竟是怎么一段渊源。”

他再拍一记醒木,满堂静了下来。

“话说吴州秦氏,大乾无人不晓,江南首屈一指的清流世家。往前数三百年,秦家出了五个状元、七个探花、十几个进士,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高祖皇帝开国时亲笔御赐了一块匾额,写的是‘江南文献第一家’。祖宅占了吴州城东整整三条街,端的是气派非凡。”

“这秦家确实文臣清贵。京都林家呢?祖上是跟着高祖皇帝打天下的开国元勋之一,一等辅国公的爵位,那才叫煊赫呢!可惜后代子孙不争气,文不成武不就,爵位一削再削,到了二十年前,早已泯然于京都一众世家贵族之中,只靠着祖上余荫在五军都督府挂个闲职,日子过得不上不下。”

“哪知——这一代出了个林孟渊!”

王瞎子的声音陡然拔高,醒木一拍,满堂茶客精神一振。

“此子少时便与当今圣上——昔日的太子,有同窗之谊。恒兴元年,西蒙犯边,林孟渊奉旨出征,于雍州城外七战七捷,杀得西蒙可汗弃甲而逃,自此一战成名。圣上大喜,封他为武定侯,赐铁券丹书,准其世袭。林家就这么靠着实打实的军功,硬生生又挣回了一顶侯爵的冠冕!消息传回京都那日,林府门前车马如龙,昔日无人问津的门庭,一夜之间挤满了说亲的媒人、送礼的同僚,门房收帖子都收到手软。”

王瞎子竖起大拇指,眯着眼笑道:“列位看官,您可别以为林孟渊只是单枪匹马挣功名。林孟渊嫡亲的妹妹,也嫁入了天家,正是如今的林皇后。林家一门的富贵,刀尖上沾着血,宫闱里铺着锦,这一前一后,硬生生把个没落勋贵架上了青云梯。恒兴六年大雪封城,林孟渊的女儿林霁雪呱呱坠地,正是当年被传‘虬息转世’的那位。圣上龙心大悦,钦赐淑宁县主封号。满朝勋贵,有几个女儿家未满周岁便得了御封的?”

茶客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王瞎子端起茶碗润了润喉,续道:“而秦家长房嫡女秦婉,便是方才说的那位秦家大姑奶奶。当年更是人人赞颂的大家闺秀典范。针黹女红无一不精,琴棋书画样样通晓,性子温婉端庄。当年秦家放出风声要议亲时,江南江北的媒人几乎踏破了门槛。可最终花落谁家呢?”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笑眯眯地一拍醒木:

“花落林家!恒兴元年秋,林孟渊亲赴吴州迎亲,八抬大轿将秦婉接入京都。十里红妆,从吴州码头一直铺到京吴运河的尽头。这门亲事,门当户对,一时传为佳话。”

底下有人咂嘴:“秦家嫡女配林家侯爷,倒也般配。”

“般配是般配,”王瞎子摇摇头,话锋一转,“可诸位可曾想过,这百年清流秦氏,男子才名远扬,女子贤德淑静,循规蹈矩了一代又一代,到了这一代,偏偏出了两个‘怪胎’!”

茶客们哄笑起来:“王瞎子,你说的可是那位秦二老爷?”

“正是!”王瞎子一拍大腿,“头一个怪胎,便是这位秦二老爷秦琅!此子自幼便与秦家子弟不同。旁的少爷三岁启蒙,五岁开笔,十岁已能作诗词文章,偏他捧起书卷便犯困,提起笔来就打盹。先生问他志向,他昂着头答:‘我倒要看看这天下有多大’,秦老太爷气得摔了戒尺,罚他在祠堂跪了三日三夜。可跪完了呢?他收拾一个包袱,留下一封‘不肖子秦琅拜别父母’的信,趁着夜色翻墙出了府!从此浪迹天涯,贩过茶叶,倒过丝绸,结交过三教九流,也曾与漠北马贼喝过同一碗酒。归家时,当年那个瘦弱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一条铁塔般的汉子,身边跟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商队,马车里装着他这些年挣来的金山银山!往祠堂地上一放,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响头:‘列祖列宗,不肖子孙秦琅没给你们丢人’,从此以后,秦氏商队的名号响彻南北,无人不知!”

满堂喝彩,有人拍着桌子叫好。

王瞎子竖起第二根手指:“这第二个怪胎,则更为传奇——秦氏旁支有一庶女,自幼因一场大病,面上起了红疹,密密麻麻覆了半张脸,医者说是胎毒未清,终身难消。那女子便日日以面纱覆面,极少见人。旁人都以为她自卑怯懦,不过是族中一个不起眼的透明人罢了。直到仁顺十一年,一个惊世骇俗的消息从吴州传遍天下,那个面有红疹的庶女,竟偷偷跟着秦二老爷一道走南闯北!此人是谁?便是当年名满天下的奇女子——”

王瞎子拖长了尾音,醒木悬在半空。

“秦妤娘!”

茶客们轰然炸开了锅。

“听说她不困深闺,也学男子仗剑走天涯?”

“可不是!她求了秦琅带她出门见世面,一个女子,抛头露面,走江湖、闯四海,这在前陈简直是匪夷所思、大逆不道。可秦妤娘偏偏做了,而且做得光明正大!她随着秦琅走遍了大乾的山山水水,去追塞北绵延千里的雪,去见南滇花团锦簇的春,后来二人一拍即合,要大干一场!还真让他们干成了!于是就有了如今声名赫赫的秦家商队!”

他话音刚落,角落里忽然有人大喊:“这秦妤娘是不是就是现在宫里的贤妃娘娘啊?”

满堂一静。

同伴慌忙去拉他:“嘘,你不要命啦?”

王瞎子不慌不忙,捋了捋胡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压低了声音:“正是。咱们这位贤妃娘娘啊,虽面有红疹,本是不堪为妃,可圣上贤明,惜她才干,还将雍王殿下也就是当时的大皇子交予贤妃娘娘抚养。当年圣上初登基,一道圣旨从京中发出,指名要秦妤娘入宫。满朝哗然,一个曾经抛头露面走江湖的女子,竟然要入宫为妃?那些弹章雪片似的飞进金銮殿,可圣上铁了心,谁劝都不听。入宫之后呢,先封婕妤,又一路升至贤妃,这些年安分守己,恭谨侍上,只安心教养大皇子。圣上与娘娘之间,可谓是——”

他拖长了声音,挤了挤眼睛:

“——圣贤相得呢。”

茶馆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和窃窃私语。有人拍着大腿笑骂王瞎子胆大包天,有人摇头说这种话也敢讲。醒木再响时,王瞎子已经收了嬉笑的神色,端端正正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列位看官,今日说到这秦家奇事,可还有一桩老朽未曾道明——据说现在开遍大乾的屏乐阁当年也与秦妤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呢!老朽的段子还长着呢!列位看官若想听下文,明日请早,今儿个咱们先讲到这儿!”

茶客们哄闹着散了,铜板叮叮当当丢进王瞎子面前的笸箩里。

……

雪又细细碎碎落下,落在京都的瓦檐上,也落在侯府门外秦家商队那长排车马的顶棚上,雪幕之中,如一条蜿蜒流动的河流。

霁雪走到前厅时,正听见廊下几个小厮围着一个刚从外头采买回来的杂役,七嘴八舌地追问什么。那杂役两手比画着,唾沫横飞:“我刚路过东市口,你们猜怎么着?说书的王瞎子今儿不讲精怪了,改讲咱们夫人娘家的事儿了!那段子讲得是活灵活现,什么秦二老爷翻墙出走,什么秦妤娘面纱覆面女扮男装……哎哟,你们是没听见,那茶馆里三层外三层坐满了人,连窗户上都趴着脑袋!”

“那王瞎子不怕死啊?宫里头那位也敢讲?”

“嗐,这故事都传了十几年了,哪年没人讲?也就今年雍王殿下又打赢了仗,贤妃娘娘也晋了位分,大家伙儿兴致更高些。”杂役压低嗓子,“王瞎子还说了,咱们夫人当年也是声名远扬呢!”

小厮们哄笑起来。霁雪脚步一顿,在廊柱后站了片刻,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落进耳朵。她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小姐?”阿越在她身侧轻声唤道。

“没事。”霁雪松开手指,重新迈开步子,“走吧,舅舅该等着了。”

穿过抄手游廊,拐入前厅前的院子。远远地,就听见厅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漱漱!外甥女来了!”

霁雪掀帘进去,便见一个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迎上来。此人身材高大,肩宽背厚,一张国字脸上嵌着两道浓眉,笑起来眼角堆着深深的笑纹,着件玄色锦袍,腰系条不起眼的牛皮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世家子弟的浮华之气,倒像个走南闯北的老掌柜。正是她的二舅舅秦琅。

“舅舅。”霁雪上前行了个礼,被他一把托住,一只木盒被塞进她怀里。

“自家人,行什么大礼。今年的灯笼,你外祖母嘱咐一定要我亲手交到你手里。”秦琅拍了拍她的肩,又回头招呼身后一直安静站着的人,“秉沧,过来见见你漱漱妹妹。”

霁雪抱紧木盒,她对这灯笼并不陌生——且不说重来许多次,在她十四年的人生里,每年都会拥有这样一只灯笼。不变的是上面绘着遥远素净的江南风光,泼墨般的山水草木,亭台楼阁,那是她母亲生长的地方。留风院里的柳嬷嬷告诉她,这是江南的规矩:每逢年关,外祖父母便要送一只灯笼给外孙辈。若是女儿外嫁得远,便不会再送了。可是京都与江南遥亘千里,玲珑精致的灯笼都随着年货到她与哥哥的手上,年年如此,从未缺席。

“见过妹妹。”清越男声在耳畔响起,霁雪的目光从木盒移到了面前站定的人。

一张清俊面孔,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修长,穿一件月白色的棉袍,外罩一件青灰色氅衣,眉目疏朗,气质沉静,却不像普通读书人那般书卷气浓,一双茶色的眸子望过来时像一潭水,看不出深浅。

“这是你二舅舅家的表哥秦濯,字秉沧,在中州读书,学问极好,在学院里还有个响当当的名号叫‘青莲公子’呢。你二舅舅可是得意得很呐。”林孟渊在一旁介绍。

霁雪还了一礼,目光在秦濯脸上停了一瞬。

秦濯。七岁之前,霁雪就听过这个名字。小小少年故弄玄虚的声音响起,那是宁家公子宁澈——

“漱漱,我说真的!你就是该叫我哥哥的。我悄悄告诉你个秘密,你可千万别和别人说昂!我姑姑生下的哥哥被送给你们秦家啦!真的真的!就是你那个秦濯哥哥,他是你表哥,也是我堂哥,我比你大,你看,是不是该叫我澈哥哥,以后可不许叫我驹娃了哦。”

……

只是,这回秦濯怎会跟着舅舅入京?此前两回都是舅舅一人入京送礼,霁雪眼前出现母亲瘦弱的背影。事情,在她恍然未觉时,发生了变化呢。她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神色。

接风宴设在崇文阁东侧的花厅。林老夫人去了荣恩寺礼佛,秦婉依旧称病未出现,林孟渊坐在主位上,招待客人。霁雪挨着秦琅坐,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余光却时不时落在对面的秦濯身上。他吃得不快不慢,偶尔被点到名才开口说两句。林孟渊显然对这个外甥印象不错,问了几句他的课业,又说起今年春闱的事,秦濯一一答了,语气谦逊却不卑怯。

霁雪没怎么说话,脑子里一会是轮回中那些理不清的头绪,一会是宁澈当年那句没头没尾的“秘密”,一会又是秦濯那张平静如水的脸。

宴席散后,秦琅被林孟渊叫去书房,秦濯便站在廊下等。

霁雪从花厅出来的时候,见他正望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出神。雪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掸,像是浑然不觉。

“表哥。”霁雪走过去。

秦濯转过身来,微微颔首:“漱漱妹妹。”

“表哥过年打算回吴州吗?”

“应是不回的。”秦濯答,“今年就要下场,怕是没时间赶回去。”

霁雪点了点头,她上一回的确没在秦家见到他,又像是随口一问:“表哥在京都可有熟识的朋友?”

秦濯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探究一闪而过,但面上仍是温和的:“同窗好友都在吴州和中州,京都倒是不认识什么人。”

“驹娃呢?表哥没听过吗?”霁雪问得漫不经心,像是提起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目光却钉在秦濯脸上,“他常常向我提起你呢。”

“驹娃?”秦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垂下眼,浓密眼睫遮盖住一切情绪。片刻后才答,“未曾听闻。若有机会,劳烦漱漱帮我介绍一番。”

挂着的灯笼被风拂过,垂下的灯穗微微晃动。

“好。”霁雪笑了笑,“若有机会,一定。”她没再追问,说自己该回去歇息了,转身往漱雪斋走。

没走几步,听见秦濯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妹妹慢走。”

……

漱雪斋,灯已掌上。霁雪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只装着灯笼的木盒。

“阿越,”她忽然开口,“如果你从小被瞒着身世长大,有一天忽然知道了,会是什么感觉?”

阿越正在整理茶具,闻言愣了一下,想了想才答:“阿越说不好……大约会觉得从前那些日子,都像踩在别人的影子上吧。”

霁雪若有所思点头,伸手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盏灯笼。

竹骨绢面,做工精细。今年的灯笼绘着一幅江南雪景: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岸边一树红梅傲然绽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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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吴州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