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的院子在侯府最东头,名唤“留风院”。这些年风是留住了,人却像被抽干了精气神,熬得只剩一具病骨,在这四方院子里一日日地枯守。
阿越提前派人来通传过,留风院的门虚掩着。主仆二人收伞推开门走入院内,踩着积雪穿过回廊。
七岁之前,霁雪住在这里。阿娘喜欢坐在廊下给她编辫子,阳光穿过翠绿藤蔓,投下细碎而斑驳的光点。然后阿娘会将她和哥哥揽在怀里,轻轻左右摇晃,低缓而温柔地讲述那些引人入胜的故事。三人絮絮地挨在一起,风将他们的低语带得很远。
碎雪被卷起,带起一阵寒意。不见阳光,不见藤蔓,不见依偎着的人,徒留一地白茫茫。
门帘掀起时,一股温热的气息裹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七岁后就根植在她记忆里挥之不去的、混合着陈皮、黄连和某种她叫不上名字的药材的气味。屋内炭盆烧得足,铜炉里搁着几块沉香,烟气袅袅地往上飘,扭曲成一团模糊的雾。
秦婉坐在窗下的榻上,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锦袄,手里捧着一卷书。烛火映照她半边侧脸,鬓边几缕碎发松散地垂下,比霁雪记忆里更瘦,颧骨已微微凸起,衬得那双眼睛更大、更深,也更空。
霁雪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来了。”秦婉开口,声音没什么波澜,她没有抬头。
“母亲。”霁雪轻轻唤了声,恐惊天上人。
秦婉这时才偏过头来。她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微微一怔。她看见霁雪肩上被雪洇湿的一小片;看见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白;看见她站在门口,像是随时准备退出去的样子。
“坐吧。”秦婉说,语气比方才软了些。
霁雪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云雀带着晚膳走进屋内,瞧见霁雪先行了个礼,“多日不见,县主怎的瞧着又清减了些。”霁雪只笑笑当作回应。阿越走上前帮云雀布菜,随后两人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和铜炉里跳动的火光。
两人起身,落座于桌旁,隔着饭菜的氤氲,秦婉的目光落在霁雪脸上:“府里……可都好?”
“都好。”霁雪答,盛了碗汤推到母亲面前,又补了句,“祖母昨日去了荣恩寺礼佛,阿爹前日还在书房里跟幕僚议事到半夜,哥哥半月前被派去雍州了还未写信回来。”
秦婉“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屋子里又静下来,两人各自用膳,唯有碗筷碰撞声清脆。
停著,霁雪垂下眼,将手放于膝上。来的路上她想过很多遍,那些事在她脑子里盘桓个不停,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秦婉却也放下筷子,比她先一步说出了声:“漱漱,你有事要说。”
不是问句。
这个称呼。霁雪抬起头。秦婉正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责备,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霁雪鼻尖一酸,低下头去。
“……阿娘。”她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要融化在铜炉的噼啪声里。这个称呼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
秦婉伸过手来,掌心落在霁雪的发顶上。那双手比霁雪记忆里更凉,动作却还是从前那样——顺着她的发丝,慢慢地抚下来,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霁雪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她拼命忍着,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她想起七岁后被门隔开的那些年,想起阿越说的“在夫人怀里待一会儿,就什么都不怕了”。
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要把一切都说了——那件从未穿上的天丝缎新衣、那些她反复醒来的腊月初三、还有留风院这扇她踟蹰许久才敢推开一次的门。
可她抬起头时,秦婉正垂眼望着她。烛火映着她苍白的面庞,那道瘦削的侧影在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像被风凌乱肆虐后的败花。
霁雪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换成了另一句:“阿娘……我听说,宁家出事了。”
秦婉目光微凝,她的手从霁雪发顶上收回,落在桌上,缓缓收拢。屋内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穿过庭院,吹得枯枝簌簌作响。
“你听谁说的?”秦婉问。方才的温馨仿佛只是幻觉,母亲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调子。
“府里下人在传。”霁雪说,小心地观察着秦婉的神色,“他们说宁家满门下了大狱,罪责很重。”
秦婉没有说话。她转过头去,望向窗外。灯笼的影一晃,又停了。她的侧脸在烛火里摇曳,朦朦胧胧间,只听她开口:“知道了。”
“阿娘还记得宁家吗?”霁雪低头直直盯着炭盆内闪烁的赤红,向前倾了倾身,“在长公主府时,我总与宁家的公子……”
“过去那些事,”秦婉说,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抗拒的严厉,“不要再提了。”
炭火明明灭灭,倒映在她双眸。倏忽,霁雪只觉心头有什么被点燃了,压抑不住,喷涌而出。她没有退,而是霍地抬头,将那些压了很久的名字一股脑涌出来:“阿倪和生生全家都死了,露珠失踪了,现在又是驹娃。是不是,是不是下一个就轮到……”
“林霁雪!”秦婉拍桌猛然站起身,眼神如同一桶冰水浇下。霁雪终于闭上了嘴。
“听你祖母和阿爹的话……以后,少到留风院来……莫要被我……过了病气。”秦婉的声音仿佛从远方飘来,幽幽的,叫人抓不住。
这扇刚刚推开道缝隙的门,又被牢牢关上了
霁雪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开口。她只是点点头,站起身退到门槛边,却又重新停住:“那母亲……千万要保重身体。”
秦婉没有应声。她又坐了下去,望着窗纸上被夜风吹得晃动的树影。
霁雪掀帘出去时,阿越正提灯站在廊下等着她。雪扑簌簌飘下,在灯笼的光里翻飞如银色的蝴蝶。见她出来,阿越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伞撑开,举过头顶。
她回头望了一眼正屋。那扇门已经合上,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的灯火,母亲瘦弱的侧影投射在窗纸上,与七岁昏迷前见到的身影渐渐重叠。
记忆被风雪撞开,却总有很多她至今拼凑不全的东西。那应该是恒兴十三年的事了吧。
她记得那个姨姨——带着薄茧的双手拂过她的脸颊,卷起一阵温柔的清风。那人将一颗饴糖送入她嘴里,弯下腰对她说:“以后要好好长大,年年我都给恩人和你祈福。”
“我阿娘……是你……恩人吗?”小霁雪懵懵懂懂,嚼着糖口齿不清。
“我原本是个死人,让你阿娘一句话变成活人了,你说说这叫不叫恩人?”
“为什么是死人?”这糖可真好吃,真甜。
“我丈夫死了,我也得死。”
“那你以后会一直活吗?”小霁雪停止咀嚼,也没有继续问为什么。她已经听过很多许多故事,是个大孩子了,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句话就能解释的。
“会的,我们都要好好活。”
——灯笼的光映在地上,晕染一小圈。霁雪背对屋门,站在檐下,像是被那片光钉在原地。
在那半月后,祖母将她们母女叫入慈寿堂。残阳如血,透过雕花窗棂投下长长的影子。那本不是她一个小丫头应该知晓的,可祖母说她早慧,也该懂了,以后出阁也是要学这些手段的。
暗香浮动的内室里,她嗅到一丝血腥味。风从帘子缝隙里灌进来,将仆人们断断续续的议论送进她耳朵——“不守妇道”“三爷疼她”“自寻死路”“一个平民女子而已”。后来满室寂静,落针可闻。她不敢看父亲铁青的脸,不敢看祖母蔑视的双眼,不敢看三叔漠然的神态。
她转过身,却看见阿娘的手在微微颤抖,抬起头,那双眼里的万般情绪向她涌来——无奈,哀伤,还有……绝望。绝望什么呢?他们说那只是个平民女子,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玩意儿,他们说她不守妇道,女子应该……不,不对,不是的,阿娘不是这么教她的,长公主府里也不是这么学的……
小霁雪感觉有什么轰然倒塌了。撕扯她,裹挟她,压倒她。她还是太小,她想不明白,只能任由黑暗将自己淹没。一片混乱中,她隐约看见阿娘那一向挺直的背脊佝偻下去……
她的阿娘原来是这么瘦弱的人吗。
——雪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
淑宁县主在七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人人都道是被那件事吓到了,于是三缄其口,再也没人提过。时至今日,霁雪依旧不肯去理解祖母想让她学的手段,她只是明白了原来一个人活得那样用劲,死得却依旧可以悄无声息。
同年冬季,刚满四十岁的端阳长公主薨逝,死因成谜。武定侯夫人一病不起,身子每况愈下,于是将管家权交还给林老夫人,自此安心养病闭门不出,连同疼爱的小女儿淑宁县主也被拒之门外。
——“阿越,派人去查查,有关宁家公子宁澈的事。”霁雪走进阿越举着的伞里,缓缓道。
风雪忽地肆虐,卷落檐下一只灯笼,它随风打了个转,落在脚边。霁雪弯下腰拾起,仔细端详,红澄澄,亮堂堂,映在眼眸中,好生喜庆——又是一载年关至。
霁雪提着灯笼,抬脚离开留风院,向漱雪斋缓缓走去。阿越落后她半步,宽大的伞遮盖住一切风雪。
雪还在落。盖在伞面,盖在她来时的脚印上,一点一点将它们填平。
又是干干净净一片。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