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透过霜花渗进屋内,如同拢了一层旧纱,毛茸茸的。细碎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浮沉沉,拂过少女沉睡着的白净面庞,撞开一室静谧。
隐约的钟声从积雪的瓦檐上荡过,笼罩整座武定侯府。
又是如此。
炭火在盆里明明灭灭,烘出朦胧的热意。
又是如此。
沉甸甸的胸口压着什么,喘不上气。
又是如此。
林霁雪睁开眼,蜷在暖褥上,一只手将被角攥得死紧。婢女阿越一旁整理衣裳,留意到主子的动静,连忙走过来,还没来得及出声,手腕已被扣住。那双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阿越,告诉我,今夕是何年何月何日?”
阿越一怔,虽觉诧异,仍如实答:“恒兴十九年腊月初三。”
林霁雪长叹一口气,松开了手。阿越正要担忧询问,忽地见自家小主子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明媚得几乎要将窗纸上的霜花都融化。
她很少这样笑。上一次笑这么开怀,还是去年岁末,结果被老夫人院里的张嬷嬷给撞见,第二日一本《女诫》悄悄被翻出来搁在书案上。
“阿越,我给你变个戏法吧。”霁雪撑起身,拢了拢微乱的鬓发,“一会儿进来的每个人,我能提前预判他们做的每个动作,说的每句话,你信不信?”
阿越连忙点头。为了主子这样的笑,她自是没有什么是不能应的。看得出阿越并没认真对待。霁雪也不在意,自顾自坐直了身子。
“引鹊会带着姑父赏赐的物件冲进院内,”霁雪忽地掐起嗓子,模仿引鹊那高亮的嗓音,“大喊‘小姐’‘小姐’——”
“小姐!小姐!”
廊下脚步声噔噔噔地近了,人未至,声先到。
“然后常嬷嬷会出言教训引鹊——”,霁雪又压低声线,换了一副低哑沉缓的腔调:“小蹄子,行事稳重些,改明儿张嬷嬷要是知道,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小蹄子,行事稳重些!改明儿张嬷嬷要是知道,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廊下传来常嬷嬷的训斥,一字不差。阿越的眼睛越睁越大,几乎要瞪出眼眶。
“引鹊连忙应是,规规矩矩地进屋行礼,然后说——”霁雪还在继续,像是越说越兴奋,忽然扬高了声调,活脱脱就是引鹊那压都压不住的欢喜劲儿,“‘小姐,您快猜猜,圣上赏了什么下来’,不等我反应,她就会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寸缕寸金的天丝缎裁制的新衣呀!我们家小姐穿这个,定是好看极了,如同那个什么,天——女——下——凡——’,随后旋转一圈,把盒子捧到我面前。”
这厢引鹊果然被常嬷嬷教训了一顿,老老实实地跨进门槛,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行礼行得是规规矩矩,可那股子兴冲冲的劲儿,从眼梢眉角直往外冒:
“小姐,您快猜猜,圣上赏了什么下来?”
也不等霁雪应声,她飞快地掀开了盒盖:
“寸缕寸金的天丝缎裁制的新衣呀!我们家小姐穿这个,定是好看极了,如同那个什么,天——女——下——凡——”
引鹊旋转一圈,将锦盒献宝似的捧到霁雪面前,等着主子夸赞。
一旁看戏的阿越终于忍不住了,笑得弯下腰去,直擦眼泪:“小姐果真是天女下凡!神了神了!”
引鹊茫然地看看阿越,又看看霁雪:“小姐,阿越姐姐这是怎么了?”
“她笑我变了个好戏法。”霁雪伸手摸了摸锦盒里的天丝缎,微凉的触感传递到指尖。第四次了。这件衣裳她已见过四回,却一回也没能穿上过。就像它从未出现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好看。”她缩回手,对引鹊说,“放起来吧。”
引鹊应声退下。屋内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哔剥的细响。阿越脸上的笑意还未敛去,凑过来,为主子倒了杯茶,问:“小姐您真是神了,怎么做到的?”
霁雪撇撇嘴,小声嘀咕:“你要是也经历了好几回这样的事,也能变这样的戏法。”只是不知下一回,还有没有这个兴致了。
她注视着桌上泛着涟漪的茶水,慢慢收起了嘴角。明日,后日,阿越、所有人都会按部就班地迎接自己崭新的生活,仿佛这个“戏法”从未发生。
佛曰渡彼岸、脱轮回,霁雪忽然想,她这算不算一种轮回?可怎就偏偏困住她,反反复复,不见渡船。
茶盏里倒映着霁雪模糊的脸,第一回重来时,可是把她吓坏了,以为是自己记忆错乱昏了头。同样是恒兴十九年腊月初三,她醒来,抓着阿越的袖口语无伦次地说什么“大年初二”“明明过了年”之类的疯话。阿越被她煞白的脸色吓得说不出话,这事甚至惊动了在城外荣恩寺礼佛的林老夫人,于是太医、道士、和尚连番上阵,汤药、符水一碗接一碗地下肚,霁雪数着日历一页页翻过,从腊月初三走到大年初二,阖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地迎完新年,她撑着眼皮熬到大年初二的夜晚,心想明日醒来若是好了,说什么也要跟着祖母去城外荣恩寺烧炷高香。
——她在大年初二的睡梦里合眼,又在腊月初三的暮色中醒来。
第二回重来,霁雪没有再去惊动任何人。她比第一次冷静许多,或是说,恐惧被压到了心底最深处,面上反倒浮出一层沉着来。她托着腮在窗边坐了一整夜,想了几种可能:或许是京都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作祟,或许是武定侯府的风水出了问题,或许是她自己不知何时招惹了什么因果。思来想去,最稳妥的法子就是离开京都,离这座城越远越好,离这府里越远越好。
恰逢腊月初五,母族吴州秦家的二舅舅秦琅上京送年礼。霁雪瞅准了机会,趁着祖母不在,跑去崇文阁,抱着阿爹的胳膊说了半日好话,说想随舅舅回吴州看望外祖父母,说她马上及笄长这么大连京都都没出过。好一阵装乖卖痴,磨得林孟渊没了办法,同意了。
霁雪得了准信,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近来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高兴。她想,只要离开武定侯府,离开京都,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腊月初八,霁雪随秦琅的车队出了乾都南门,甚至还在那再次见到了故人。马车辘辘驶过护城河的石桥时,她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大雪中的乾都城巍峨沉肃,城楼上旌旗猎猎,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她放下帘子,只望着前方,长舒一口气,觉得压在胸口那块石头总算松动了一些。
水路走了八日。从京吴运河一路南下,两岸从北地苍黄过渡到江南翠色。霁雪却是没心情欣赏,不住地祈祷那怪事可别跟着她上了船。到了吴州秦家老宅,外祖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连声说“囡囡都这么大了”,外祖父则笑眯眯递上她最爱吃的桂花糖藕。
在秦家无人管束,日子过得像浸在蜜水里,快得几乎抓不住。转眼便是除夕夜,吴州城被烟花点亮,五色的火光在河面上炸开,映得满城流光溢彩,绚烂非常。霁雪站在廊下仰头看天空,忽然觉得平静,她想,或许真的逃出来了。
大年初一,她陪着外祖母去吴州净心寺上香。大年初二,秦家族中宴饮,她坐在女眷那一席,听表姐们说笑打闹,厅中暖意融融,酒香与脂粉香搅在一处,熏得人头昏。她在席上强撑着眼皮,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不要睡,撑过今夜,只要撑过今夜……
只记得最后有人笑着在她耳边说“漱漱醉了”,随后眼前一暗。
再睁眼时,炭火的暖意烘着脸颊,窗外京都暮色渐沉。
——恒兴十九年腊月初三,傍晚。
第三回了。
霁雪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如此,既然逃不掉,那便不逃了。
况且她也想弄个明白——为何是她?恒兴十九年腊月初三与恒兴二十年正月初二这两个日期究竟有何特殊之处,能将她牢牢钉在其中?
“阿越,你过来。我有事吩咐你去做。”霁雪唤了声。恰巧此时引鹊回来,听见此话,也巴巴地凑过来。
“派人去打听一下,今日到正月初二期间,京都可有什么大事发生,小心些,别让慈寿堂的知道了。”霁雪没管两个丫鬟脸上有些惊讶的表情,她一向安分守己,谨遵祖母的教诲做一个合格的贵女,只是三十日后都会重来,无人会记得她的古怪,她的逾矩。为避免麻烦虽不能大动干戈,但还是尽量查出些眉目。
正月初二?引鹊皱皱眉,好耳熟,仿佛在哪听过……
阿越点点头,正准备出门吩咐,还没跨出门槛,就听见引鹊欢喜地大叫:“小姐小姐,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霁雪扶额,她怎么忘记了,引鹊这个闲不下来的丫鬟才是她们院里的“百事通”。于是用期待眼神注视引鹊,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引鹊挺了挺背,略显得意地瞥了阿越一眼,然后压着嗓子开口:“今日晌午,我去传膳时正听见后厨的高婶子在说这事呢!您可不知道,京都出了桩大案呢!蜀州宁家,满门都被下了大狱!刑部亲自带人抄的家,罪名好似是贪墨,还有个什么我给忘了……圣上震怒,判诛九族,刑期就定在您刚说的正月初二。高婶子说了,她娘家的一个亲戚家在蜀州,亲眼瞧见了,那从宁府抬出来的黄金可有上百抬呢……呸……真是个大贪官……”
霁雪望着引鹊翕动的嘴,耳边的声音却渐渐模糊,心脏猛烈跳动的砰砰声敲打着耳膜,让她不自觉攥紧袖口。
阿越瞧见主子泛白的面色,扯了扯引鹊,提醒她闭嘴。
宁家……原来是宁家啊……那……宁澈又是怎么一回事……
屋内安静下来,唯有窗外风雪呼啸,偶尔撞击窗棂,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少女面庞秀美沉静,烛火葳蕤里,仿佛一尊忘了上釉的观音像。她几乎完美继承了母亲的江南姝色——两道远山细眉,清澈水朦的杏眼,红润小巧的樱口,身弱蒲柳的身姿,在外人看来是十足的柔婉乖巧,唯有那挺秀鼻梁昭显着北地的英气刚毅。
阿越望着自家小姐方才还明媚,此刻却沉下去的面庞,心里忽然涌起许多年前的旧事来。那时候的她还叫小月,堪堪五岁的年纪。不同于引鹊是武定侯府的家生子,阿越的家乡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秀州。
离别前,母亲粗糙的大手抚过她的发顶,“小月啊,夫人对我们一家有大恩,你到了京都可一定要照顾好县主。你可知,当年县主出生的时候多少风光,虬息托生,御赐名号,如今风光过去,还有多少人记得呢?小月,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且记着,侯府之中,你唯一的主子,就是县主,一定好好陪着她长大。”
越过千山,淌过万水,阿越终于见到了母亲口中唯一的主子——淑宁县主。彼时三岁的她窝在夫人的怀里好奇的打量着她,夫人温柔询问她家中可安好,熟悉的吴侬软语让阿越落下泪来。小县主察觉到什么,跳下来握住她的手,转身将她往前带,“小姐姐,不哭,不哭,我们去吃好吃的。”
于是从五岁到十六岁的年华里,阿越寸步不离地跟随着当年带她往前走的小人。注视她五岁在长公主府同伴面前大喊“我要当少侠”的背影;七岁长公主薨逝、夫人病重,她颤抖的身影;十岁蜷缩在暗无天日的佛堂里瘦小的脊背;十三岁彻夜伏案抄写《女则》时被烛火拉长的侧影……
阿越移开目光,果真如阿妈所言,当虬息的热闹褪去,人群四散,只有当年那个幼小的女孩留在原地。慈寿堂,老夫人供奉的佛像前香火袅袅;崇文阁,武定侯翻阅折子带动书页沙沙;最东边的留风院一年到头门窗紧闭,偶尔有汤药的苦味从门缝中渗出。
她在侯府里一日日地长大,没人还记得她出生时那场雪是怎么停的,就像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高楼起,为何高楼倾。
“小姐。”阿越蹲下身来轻轻唤她,语调温柔,像是在哄孩子,“您小时候,只要在夫人怀里待一会儿,就什么都不怕了。云雀姐姐今日派人来说,夫人这些日子好些了。您……要去看看吗?”
思绪被打断,霁雪有些恍惚,低头却见阿越眼神里的伤感,她读不懂,却还是轻拍阿越的手以示安慰。
母亲,她上一回去见母亲了吗?好像没有。第一回她浑浑噩噩,第二回满心只想着逃去吴州,竟一次也没去看过。如今第三回了……她点点头站起身。
“走吧,去母亲那。”
雪又在落了。细碎的,被风卷着扑在阿越撑起的伞上,沙沙地响。通向母亲院子的那条路,她已许久未走。雪覆盖青石板,脚印落在上头,一步深过一步。
真好,今日又有一点不一样了——霁雪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轮回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