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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蜗牛推官(上)

夜深,水声潺潺,吴州白日繁华喧闹沉入河里。城内烛火次第熄灭,街巷空空荡荡,唯有更夫梆子声悠长绵延。

府衙内,灯火通明。吴州府推官刘察对着桌上一封展开的信抓耳挠腮,坐在一旁的知事王俐见状连忙为上司斟茶。

刘察一饮而尽,放下茶盏,又与王俐面面相觑,满是踌躇。

“大人!我知道了!县主此意,是想借咱们的手……”王俐忽地拍案而起,将刘察吓得一哆嗦,他凑近半步压低嗓音,“给她出气?”

“出气?特意写信,难不成县主以为,我敢不办?”刘察将信纸凑到烛火旁照了照,又放下,揉了揉太阳穴,“她一个御封的县主,秦、林两家掌上明珠,想出一口气用得着半夜派侍卫送信?别说我这,就是车驾往知府府门前一停,传一句‘本县主觉得那村子有问题’,柳大人就算卧床休憩了,都得收拾妥当出来行礼,连连称是,然后丢给我们查案。”

“柳大人是秦老太爷门生,一向关系亲近。县主不找知府反而找您,”王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您的意思是……她不想让人知道?”

“废话!她信里写了,回城路上救下一对母女,为此被家中长辈训斥了。”刘察拈起信纸,如同拎着烫手山芋,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像是终于理顺了什么,手中点了点信上某处,“大小姐被骂了,心里不服,想为那对母女出头,又不好明着跟家里对着干,于是——”

王俐一拍大腿:“大人,咱们这是被县主当成了刀呐!”

“小点声!”刘察差点把茶盏打翻,“什么刀不刀的,这叫替县主分忧。懂不懂?”

王俐连连点头,又歪了歪脑袋:“可这案子要是真的,杏花坳上百号人,那可是一桩大案啊大人。县主才十四岁,咱们就凭她一封信……”

“管她十四岁还是二十四,你当这御赐洒金笺纸与县主私印在和你闹着玩呢?”刘察压低声音,手掌重重落在信底那枚钤印上,咬牙切齿,“世人都道虬息托生,小丫头年纪轻轻,手段倒是懂得不少。不曾登门施压、没有差人传话,只托侍卫送信,求调刘英娥良籍文书,半句逼迫之言都无。至于其他的,模棱两可,似是而非,咱们爱办不办。但你要是这封信送到知府府上,你猜柳大人办不办?”

王俐咽了口唾沫:“……办。”

“办个毛!”刘察随手抄起一本书砸在王俐脑门上,“他先把咱俩办了!那可是武定侯!”

地方小吏,能有几个,与京都林家攀上关系?

思及此,刘察站起身,茶也没心思喝了,在屋里来回踱步,最终停住:“明日腊月廿三,恰是放告日,还好还好,她们应当不会击鼓鸣冤,事情还不算闹大。王俐,你先去找找刘英娥的良籍文书……”

“大人,”王俐揉揉脑袋,唯唯诺诺打断刘察,“刘英娥失踪十余年,哪还能找到她的文书?”

“是哦,凭跃阁……怎这般巧,县主救的人,偏偏就和凭跃阁有关。”刘察卡住,反应过来,顿时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屏乐阁……许万川那定还有留存,哎哟,这不是逼着我去求他吗,那个王八蛋,定是要得意许久。罢了,罢了,我脸皮厚,随他嘲笑。”

一旁的王俐听见“许万川”三字,掩唇偷笑。刘大人在许先生那里吃的亏,能细数一箩筐,若不是知道二人曾是同窗,还真以为是天定的冤家呢!

刘察忽然偏头,斜眼觑他:“王俐!连夜派人去杏花坳。别闹出动静,你记着,咱们只是把村里那几个说得上话的,请来府衙坐坐。”

“请?”王俐收了笑,挑挑眉,装作高深莫测模样,“大人!这个’请‘,是客气地请,还是不客气地请?”

刘察翻个白眼,懒得和他打哑谜,没好气道:“你觉得,一个戌时还未下值归家的推官,能有多客气?明日等人把状纸递上来,咱们就开堂!哼,都骂老子办案慢,明日就让他们瞧瞧!”

……

翌日早晨,天色刚被朝阳熨烫些许暖意。

吴州府衙门前鼓声渐起,“咚——咚——”,沉稳、缓慢、不急不躁。放告日至,晨衙鼓响,衙门已开。有案可报,有冤可诉。

街角卖馄饨的摊主听见鼓响,不紧不慢地揭开锅盖,热气腾地涌上来,混着葱花香飘了半条街。对面的布庄伙计取下门板,把新到的绸缎一匹匹摆上柜台,边探着脑袋往对面衙门里张望。

那鼓今日敲得比往常早。

不远处,有三人缓缓走来。

最中间的女子面色苍白,一身缟素,未有半点装饰。右手牵着一个小丫头,也是同样打扮,看样子像是母女俩正在丧期守孝。左手边梳着双丫髻的女子搀扶着她??,也是衣着朴素,举止落落大方,瞧着像是哪家大户人家的丫鬟。

王芳走到石狮子旁停下脚步,摸了摸怀中那一卷纸,目光钉在那扇打开的大门上。引鹊见状,低声安慰:“芳姐姐,你别怕,把状纸递进去就行。小姐说了,衙门只要接了,今日定会办。一会若是见到杏花坳人,千万不要露怯,想想刘婶!还有我和小梨陪着你呢。”

王芳点点头,将状纸又往怀里塞了几分。

两列衙役从门内走出,面无表情分成两队,在两侧站定。书吏穿着青色袍子,跨过门槛,手里拿着一本簿册,扫了一眼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清了清嗓子:

“今日有递状者,可依次入内,不得喧哗。递状完毕即出,不得停留——”

王芳深吸一口气,握紧小梨的手,挺背抬脚,迈上台阶。

引鹊仰着头,攥紧手中帕子,看着母女俩一步步走进那扇朱红大门,直至身影被日光完全吞没。

“威——武——”

约莫半个时辰后,声音从大堂深处传来,沉闷、绵延,水火棍齐齐顿地,笃笃作响,大地都在跟着震颤。

引鹊暗松一口气,按小姐的说法,今日这事,大概成了。

“哟呵,我没听错吧,今日这刘蜗牛是转性了?这么早开堂,几十年难见啊!”辰时少有生意,布庄伙计正磕着瓜子在一旁药房里与周围几户伙计闲聊,隐隐听见衙门内传来声响,有些惊讶。

“噫——还真是,往日一桩案子不拖个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官影,我大伯说,隔壁秀州,凡递诉状,五日内,必定结案。也难怪牛大人在这府衙几十年了,不见挪窝。”

“奇了,奇了,今日必是桩大案,瞧瞧去?”

“对咯,走,瞧瞧去!”

“走!”

几个伙计勾肩搭背走到对面,探头探脑。行人驻足,见四五个人凑在衙门口,闲来无事,也来凑热闹。

门槛外石阶上聚拢围观之人渐渐多起来。开堂之后,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但只要不喧哗、不越界,允许旁看。

刘察端坐案后,官袍整肃,面前摊着几样东西:王芳的状纸、刘英娥的良籍文书以及连夜从杏花坳带回来的一沓婚书。

“王芳,你状告杏花坳村人强抢民女、私囚良人、致人死亡。本官问你,你所说之事,可有凭证?”

王芳伏下身,额头触地:“禀……禀告大人,有!干娘刘氏英娥死前……被……被关在陈大柱的猪圈中,受了殴打……才……才……干娘从未曾言要改嫁,她阿爹是……是教书的……干娘的字写得好看,婚书上的字迹与她字迹不同,请……请大人明察。”

刘察拿起那纸婚书,只见纸色泛黄,边角卷起,落款处签名歪歪扭扭,又翻出连夜从许万川那里求来的良籍文书,两相对照。

“王芳,你说刘英娥未曾改嫁,那这张婚书上,为何有她画押?”

“大人,干娘一弱女子,他们硬拽着她的手按上去,她能反抗吗?”王芳抬起头来,声音比方才大了些,也流利许多,“杏花坳人干这样的事也不是一回两回,民妇曾多次见牙婆带几个姑娘进山,出去时就她一人了。”

“大人!”王俐适时出声,“官差去杏花坳拿人时,确实在村人陈大柱家中猪圈里,发现断成两截的带血木棍,几节带血绳子以及……一个被捆住四肢的姑娘。”

此话一出,人群喧闹起来。

“这还真是逮个正着啊。”

“等等,这女子是今日递诉状,怎么刘蜗牛这么快就将人捉拿回来了,杏花坳在南边山里吧?”

“是啊,远着嘞,快马加鞭都要三四个时辰才能到,神了神了,牛大人能未卜先知。”

“管他呢,就当牛大人神机妙算,这案倒是进展迅速,看得痛快呐!”

……

惊堂木忽地往案上一拍,压住满堂碎语。

“传——杏花坳涉事人等到堂。”

脚步声从堂后传来,沉重的、拖沓的、带着镣铐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陈老丈、陈大柱、陈老太、陈虎……依次走来,视线死死落在王芳身上,愤怒的、不屑的、嘲笑的。

王芳跪在地上,背僵直着,如同一根弦被突然拉紧,掌心渐渐沁出汗来。

刘察见九个杏花坳人皆满身是伤,头破血流,眼皮一跳,知晓这桩案子没这么容易,转头瞪着王俐。蠢货,让你审人没让你屈打成招!

王俐见状,一改方才威风凛凛模样,眼珠子瞪大,几乎要掉出来。冤枉啊大人,他就用刑具吓唬他们一下,都没动真格,就不打自招了。还以为是村人胆小愚昧,谁承想在这等他呢!

堂内乌泱泱跪倒一片,镣铐碰撞声渐渐平息。霎时间,内外死寂。

陈大柱跪在第一列,盯着王芳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咧着嘴,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丝咬牙切齿:

“哟,芳,在这呢?招娣,来,到阿爹……”

跪在一旁的小梨明显瑟缩了一下,王芳没回头,只搂过小姑娘肩膀,覆住双耳。

惊堂木“啪”地一声脆响,也让陈大柱的笑僵在脸上。

“堂下杏花坳人,王芳状告你们强抢民女、私囚良人、致人死亡,证据确凿,你们也亲口承认了。今日当着满堂百姓的面,再把这话说一遍。本官记着,你们九人俱是画押签字了的。”刘察接过王俐递来的一张纸,不紧不慢地展开,朝着堂下晃了晃。

“大人,那是官差用刑,我等被迫画押啊!牙婆确实来过我们杏花坳。她那是想为我们做媒,每一桩婚事都是下了聘,有婚书的。偶尔有一两个反悔的,村里汉子哪里能认,绑起来也是没办法嘛。小老儿不识字,真不知这能叫强抢民女、私囚良人啊。”陈老丈连连磕头,苍老身影缩成一团,瞧着竟有几分凄惨,“至于那刘英娥,根生走了后,村里人可怜她,好吃好喝供着她,谁承想……谁承想她竟与人私通。我们大柱刚丢了媳妇和孩子,知晓刘英娥与这王芳平日里走得近,她又不肯说,一时气急,才关起来动了村法,下手重了些。村里出了这种事,是小老儿治村不严,请大人责罚。”

刘察坐在上首,眯了眯眼,哼笑一声,正要开口,忽地听陈大柱叫嚷起来:“大人,王芳是逃……逃人,哦不,逃妻,还……还带走我唯一的孩子,这难道不叫……不叫拐……拐子……”

“拐带良人!”陈虎在一旁小声提醒。

“对对,拐带良人!”陈大柱仓皇说完,引得围观众人捂嘴偷笑,连王俐都没忍住,被刘察狠狠瞪了一眼,方才收敛。

蠢货,就知道笑,忙没帮上,尽会害人,没看见吗,都被反咬一口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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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蜗牛推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