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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蜗牛推官(下)

“咳咳,”刘察清了清嗓子,又一拍惊堂木,“陈老丈,你指认官差用刑,你们可知,每一种刑具伤口不同,你们身上的伤口,本官实在看不出是哪种刑具,要不要唤仵作来帮忙验验呐?”

刘察指尖轻触案面,语气平淡,围观百姓闻言纷纷点头。谎言先被戳破半截,陈老丈脸色一白。

“至于婚事,首先,你说你交给我的都是正经婚书,那每张婚书上画押的姑娘,可有娘家签字?可有媒人画押?可有官府的‘官媒’印章?三者至少有一,才称得上‘正经’吧。”

刘察连着三问,场下寂静无声,又听他道:

“其次,刘英娥,恒兴元年入凭跃阁观风司,良籍文书在此。她虽在杏花坳住了十几年,户籍却从未迁入,也就是说,她从来不是你们杏花坳的人。甚至可以说,与陈根生毫无关系,你们凭什么说她‘与人私通’。况且,早在二十年前,刘英娥已经是寡居。一个寡妇,愿意去哪,跟谁走,是她的自由。”

随后,就见刘察将一沓婚书抛下,纷纷扬扬飘落一地:

“凭着这毫无效力的婚书,无法证明刘英娥和那些女子,是自愿嫁入你们杏花坳。既然不算嫁娶,何谈那些女子‘后悔’?绑起来关在猪圈,这不叫没办法,这叫囚禁;一时气急,便将人腿打折,不给吃不给喝,这不叫执行村法,这叫杀人!”

刹那间,满堂喝彩,衙外众人连连叫好,鼓起掌来。

陈老丈哑口无言,头再次磕下去叫着,“大人恕罪,都是小老儿的错,大人恕罪呐!”

刘察没理他,理了理官袍,转头望向王芳:“王芳,陈大柱指认你为逃妻,并说你带走了他的女儿陈招娣。本官问你,你与陈大柱的婚书,娘家签字与媒人画押确实都在,你可认这桩婚事?”

王芳脊背弯下去,以头磕地:“大人……我……认。”

陈大柱挺起胸膛,嗤笑望着前方王芳匍匐下去的背影。却听刘察又问:“那你为何逃出杏花坳?又为何带上陈招娣?”

王芳没有说话,瘦弱身影却在颤抖。忽地,稚嫩童声响起,扎破一地沉重:

“大……大人……我……我不叫……不叫陈招娣……我叫……我叫王小梨……阿爹……陈大柱他打我……还打……打阿娘……是我求阿娘的,再不走……我……我也要没了……”

说着,小梨掀起两侧衣袖,将满臂疤痕展露,有许多一看便是陈年旧疤,青青红红交错在小小手臂上,瞧着触目惊心。

大家踮起脚去看,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畜生啊这是,自己孩子都打!”

“是啊,孩子还这么小,再不跑等着被这畜生打死吗?”

“那孩子瞧着懂事,怎么碰上个如此黑心肠的爹!”

……

跪在最后的陈老太听见议论声,火上心头,怒目圆睁:“陈招娣!你个赔钱货!老娘和你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你个白眼狼!当初刚出生就该和你大姐一样,把你掐死!我呸!王芳你个贱货!只有你,把陈招娣这个小贱人当个宝……”

还未说完,陈老太便被衙役一棍子打倒在地,痛得说不出话。陈大柱直直看着小梨的手臂,张了张嘴,没出声。

王芳却好似被一吼回魂,挺起背。终于转头直视陈大柱,语气还有些颤动,却很坚定:“大人,陈大柱母子害死小梨她娘,有一回,我……我洗完衣服回家,听见他们说……他们说……小梨的娘是买来的货,不中用,说接生的张二婶一眼就看出她肚子里怀着的还是个丫头。还说……生不出儿子,不给她看病。大人,陈大柱最喜欢折磨人,喝酒了打,输钱了也打,连小梨这个孩子都不放过,再不跑,我怕怀上个丫头,被他打死!”

刘察点头,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望向王芳身后:“王芳称因夫家暴虐而逃。陈大柱,本官问你,她所说是否属实?劝你如实回答,仵作可在外候着呢!”

陈大柱下意识否认的话被堵住,冷汗直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瞧着水火棍要落在他身上,只能嗫嚅着认罪。

“好,好啊,你们杏花坳今日算是让本官长见识了!”茶盏重重磕在桌面上,刘察冷笑,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句敲落在场众人心上:“杏花坳村人,以牙婆为引,数十年间拐卖良人女子入村,以婚书为名、以囚禁为实。刘英娥因助人逃脱,被陈大柱母子囚于猪圈,施以殴打、断食、断水,致其伤重不治而亡。案发后,陈老丈身为村长,非但不报官,反与陈大柱合谋掩盖罪行、威胁证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陈大柱、陈老太、陈虎等人:“陈大柱,虐妻、虐女、私囚良人、致人死亡,数罪并犯。陈老太,助子为虐,知情不报,当众辱骂证人。陈虎等人,协助窝藏被拐女子、伪造婚书、参与刑讯。你们的罪,不是本官定的,是你们一桩一桩做下来的。”

“大人……小老儿……都是小老儿一人所为啊!”陈老丈终于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刘英娥,还有……还有那个屏乐阁小姐和少爷,他们……他们也……刘英娥是去他们那呆了一晚上才死的……和村人无关啊……大人……”

屏乐阁?小姐?少爷?

刘察站起身,面上露出一丝疑惑,从案后缓步走出。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那封信,恍然大悟。

县主呐!大小姐啊!真是扔给下官好大一个麻烦!借屏乐阁名头行事,怎么敢的?如此看来,这桩小案背后牵扯的,可不是简单的小姑娘耍小脾气这么简单了,难道真如许万川所言……

刘察面上不显,往人群中扫了一眼。靴子一步一步踩在青砖地上,停在陈老丈面前,低头望向这个缩成一团的老头,声音很轻,却让陈老丈浑身一僵:“陈老丈——话可要说清楚,吴州屏乐阁阁主,膝下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呢!”

刘察没有再看他,弯腰将地上刚刚抛下的婚书,一张一张拾起。王俐有眼力见地凑上来帮他一起。刘察觑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杏花坳案,经本官审理,事实清晰,证据确凿。”刘察将惊堂木举起,握在手中,却没有拍下:“陈大柱,虐妻、虐女、私囚良人、致人死亡,按《大乾律》,绞刑,家产没官。陈老丈,身为村长,数十年参与人口买卖、伪造婚书、窝藏罪证,绞刑,家产没官。陈虎等六人,协助拐卖、伪造婚书、窝藏人犯,流三千里,终身不得返籍。陈老太,助子为虐、知情不报、当众辱骂证人,杖八十,逐出杏花坳,三代不得回乡。凡有被拐女子,不愿留在杏花坳,否认婚事,查明籍贯后,由官府遣送归乡,官府出资助其安置。至于王芳——”

刘察望向母女俩交握的双手,语气轻了些:“你与陈大柱的婚书虽在,但陈大柱虐妻在前、囚人在后,已构成义绝,婚姻无效。本官判你与陈大柱离异,你与小梨从此与杏花坳再无干系。”

惊堂木“啪”地一声落下,回荡在府衙上空。门外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掌声从稀疏变得密集,久久不停。

王芳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她没有哭,只是想:

刘婶,我在吴州城,真的看到了杏花。

男子一袭白衣,面若冠玉,隔着人群,与上首之人遥遥对望。见刘察视线落在他身上,勾唇一笑,微微点头,转身朝街对角马车走去。

刘英娥,这个名字,真的许久未曾听闻了……

“那是许万川?”宁澈见秦濯望着那背影若有所思,开口询问。

“嗯,是他。”秦濯点头。

原来今日三人作朴素打扮,隐于人群中,默默看完这一场案子。

“牛大人真是牛!每次看到他断案,我就热血沸腾,你们不知啊,上回他……”对面布庄伙计站在霁雪身旁,此时神情激动,大肆宣讲着刘察办案的光辉事迹。

霁雪听他说完,有些好奇,“小哥,为何称刘大人为牛大人?”

闻言,身旁几个知晓实情的伙计哄堂大笑,那布庄伙计也笑着转头。见霁雪面容姣好,轻声细语,黝黑脸庞泛起可疑红晕,结结巴巴道:“那……那是因为……刘大人办案……”

“哎哟,阿布,你磕磕绊绊这讲到啥时候去,我来!我来!姑娘啊,你是不知道,”一旁药房伙计看不下去,着急接过话茬,“刘大人办案呐,一向周全,需得手续完备,证据齐全,人员到场,才肯开堂。姑娘你说,咱们平头老百姓,哪里晓得那么多,今日是证据忘带了,明日是证人有事,导致一桩案子,常常得半个月才能结案,久的能扯到一年半载呢,于是啊,百姓们就送了刘大人一个诨号——刘蜗牛。”

宁澈与秦濯也凑过来,站在霁雪两旁,将她包在中间。三人听到这个名号,对视一眼,皆面染笑意。

又听那伙计继续道:“至于这个牛大人。这还真亏了刘大人办案公正,贤名远扬,从不徇私偏袒,再小的案子都当回事办!有一回,一老丈丢了两只鸡,家人皆说是鼪鼠叼走吃了,老丈不信,非说是歹人偷盗。结果第二日,又丢了两只鸡,接连几日皆是如此,老丈气不过,拦住了刘大人当值的轿辇,求刘大人做主。当时人来人往,这老丈又固执,跪着不肯起身,偏他还‘牛’‘刘’不分,‘牛大人’‘牛大人’的叫着,刘大人无法,只得跟着他去家中看看。还真是神了,刘大人凭着半枚脚印便认出凶手是老丈孙子,小子不学好,染上赌瘾,家中管得又紧,无法便偷祖父的鸡拿去卖了当赌资。此事传开,加之刘蜗牛的诨名,牛大人的名声也越传越远。”

“还有还有,刘大人还帮过一对双亲早亡、被亲戚霸占祖宅的兄弟俩,好像姓文吧,现在都做了大官,年年还来拜访他呢!”旁边有人帮腔。

“原来如此。可见刘大人还真是个好官呐。”霁雪点点头,如此评价。

“可不是,若无刘大人尽职尽责几十年,吴州城怕是要冤案一箩筐。我家掌柜的也说呢,吴州城能有今日,让大家伙争着抢着进城做生意,不去东的秀州,西的明州,咱们牛大人,算是头一号功臣呢!”

“今日一案,刘蜗牛怕是要改名刘快刀咯!”

周围人都在应和,三人齐齐望向衙内。

男子端坐案后,年过四旬,身形瘦长,显得官袍肥大。一张长脸,颧骨微高,眼睛不大,却总爱眯着打量人。

他低头翻阅卷宗,鬓边一缕灰白碎发垂下,在风中摇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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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蜗牛推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