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岫浮金,暮色沉沉,马蹄阵阵,城池轮廓被勾勒清晰。
天下繁华藏江南,江南膏腴至吴州。
吆喝,交谈,步声杂沓,车马辘辘,行人来往,络绎不绝。这是吴州城门。
青苔覆上石砖,砖缝里蹿着细碎蕨草,浸着潮湿水汽。与他们昨日清晨出城时别无二致,不因谁离去而溃灭,也不因谁到来而动摇。
吴州永远在这里。
秦宅古朴悠久,似与吴州城荣光共存。
霁雪下马,望着顶上熟悉牌匾,跨过门槛迈入秦府。
一方居内,秦濯早早就看茶候着,等待霁雪与宁澈。果然,不出他所料,宁澈简单收拾一番,便带着小仲进屋,几乎同一时间,霁雪也带着阿越赶到。
“恭喜平安归来。先喝茶喘口气,刚好我把城内的事讲了。”秦濯含笑看着对面两人,虽皆已沐浴更衣,依旧难掩风尘仆仆。两盏茶被推至霁雪与宁澈面前,“家中没有怀疑,我与他们说,你带着阿越回秀州给珍姨上香。”
秦濯说着,看向霁雪身后。阿越听见“珍姨”二字,垂下眼,盯着地砖上一道细细裂纹出神。珍姨,便是她阿娘珍珍,当年伺候端阳长公主的大宫女。秦濯幼时跟随父亲秦琅,与阿娘有过一面之缘。
“祖父知晓珍姨身份,没有起疑。只担心你安危,点了几十个护卫,准备派去秀州,好在父亲知晓林光带的人都身手不凡,给劝了下来。祖母舅母那边更容易些,当年姑姑对身边侍奉奴婢宽厚仁善,人尽皆知,阿越引鹊得你看重,陪着去一趟,顺便游山玩水,他们也不会见怪。只是,我也没想到,你们能这么快回来。”
秦濯打量两人脸色,发现休息片刻,霁雪脸上沉重并未消退半分,心知事情可能出了些岔子,理了理思绪,加快语速说下去:“屏乐阁那边,小元传信来,已经与许万川搭上线,是敌是友,还需见过一面才知道。至于桑薇姑娘,小元打听到她自出生起便没出过吴州,祖籍在隔壁明州,九岁那年家中大火,唯她一人存活,脸上的疤也是那时留下的。唐家过去经营武馆,唐父故友乃凭跃阁管事,怜桑薇一身本领,却无凭依,荐她入平川司。这位管事前年病故,桑薇幼年之事已无人可证。不过……孔弥去唐家旧址查证一番,可以确定的是,桑薇确实从未出过远门,也无亲眷姓……齐。”
霁雪没有说话,望着空空如也的杯盏发愣,茶水已被她不知不觉喝完。桑薇,不是齐烛吗?怎么可能呢?不过……齐将军一家皆武艺高超,府里唯一的小姐齐烛提起习武却是满脸厌恶,小名露珠也是因为她自小娇贵,就齐将军夫妇那宠女儿的架势,逼迫露珠学武简直是不可能的事。而桑薇却能靠武艺入平川,现在做到管事的位置,必定身手不凡。
可,霁雪想起那半张未毁花颜,世间真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人吗?又恰好叫桑薇这个名?
宁澈见霁雪一直盯着空茶杯,起身端起茶壶,察觉到他动作,阿越抬头回神,连忙上前接过为主子斟茶。
心下思绪万千,面上不过几瞬。霁雪开口询问:“表哥,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屏乐阁?如果可以,见完许万川,我想再见见桑薇。我……不信会有如此多的巧合。”
秦濯明白,给出确切时间:“二十四日晚。”
“后日?”宁澈似乎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答案,有些出乎意料,“难道要补办上回的接风宴?”
“还记得你们出发前,我曾说过,老师要在屏乐阁举办夜宴吗?日子定下,正是后日。老师说,陈尚书奉旨前往中州办差,如今人在淮州,若是赶得及,也会参加。”
秦濯的话犹如投石入水,荡得霁雪与宁澈皆是一惊。
“陈誉清?”
“陈尚书?”
“不止呢,更有意思的是,老师差人送来几本书,命我夜宴前读完,你们猜猜,是何书?”秦濯搁下茶盏,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语气有些神秘莫测。
“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宁澈挑挑眉,有些没好气道。心底却也好奇,石铮与陈誉清这是要做什么?或者是,苔山社要做什么?
霁雪满足秦濯,装作满眼期待望着他。
秦濯被霁雪表情逗笑,敛起神色,报出一串书名:“《北夷往事》《西蒙游记》《西蒙风土记》《蛮图志》。”
“什么?北夷?西蒙?所谓夜宴贵客,是西蒙人?”霁雪皱眉,只觉荒诞极了。两位风头正盛的朝中重臣,在屏乐阁秘密约见西蒙人。不是东狄或其他友国,偏偏是屡次犯边、虎视眈眈的西蒙。
“哼,屏乐阁竟成了卖国阁吗?”宁澈脸色骤然冷下去,指节捏得发白,“苔山社这群畜生!”
宁澈话说完,才见秦濯默默摸了摸鼻子,神色有些尴尬。他顿了顿,还是决定补了一句:“你不算。”
秦濯抬眼看他,轻笑:“多谢。”
“表哥,如此见不得光的宴会,陈誉清与石铮定然十分警惕,我们还能顺利入屏乐阁?”霁雪莫名觉得有些不安,屏乐阁这潭水,实在太深了些。
“这个不用担心,小元与孔弥已经安排好了,只是辛苦你们乔装打扮一番,便宜行事。”秦濯回道。这两日,他已将万事安排妥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三人又讨论了一会儿计划,商议渐毕,茶盏已凉。秦濯忽地看着霁雪,低声开口:
“刘婶……终究……还是愿意留在杏花坳吗?”
这话问得轻,瞬时拨开了苔山社、屏乐夜宴、西蒙来客层层迷雾,崎路尽头,是枯木树下,那座新坟。
夕阳余晖褪尽,最后一缕天光揉进窗棂,徒留一室昏暗静默。
小仲走到一旁点灯,几乎是烛火亮起瞬间,宁澈开口:
“刘婶说……吴州已无凭跃阁,想葬在……破庙旁,与……程广埋在一起。”
秦濯端起茶盏的手顿住,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放回桌上,垂下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宁澈转头望向霁雪,见她只是拿出秦濯的玉玦置于桌上,再无其他动作,便继续开口。少年低沉声音在屋内回荡,讲述这两日发生的种种,也回应了秦濯想求的答案。几天前,王芳也是坐在同样的屋子里,将凭跃阁、刘英娥、杏花坳娓娓道来,可惜世事无常,那坚守燃烧十几年的火苗,最终,还是熄灭了。
可秦濯知道,杏花坳之事,还远不算终章。良久后,他开口:
“漱漱,杏花坳人,你有想好怎么办吗?”
“嗯。”霁雪回答,并没有详说,而是转身询问阿越:“引鹊可……知会王芳?”
阿越面上也有些不忍,回道:“说了,王芳知晓,当场晕了过去,钱大夫说人无大碍,给她扎了几针。现下稳定了些,只说想见您。”
“叫她过来吧。”
……
王芳脚步迟缓,靠在引鹊身上,被牵引着向前。
走近,抬脚,进屋,落座。
霁雪紧盯着她垂落身侧的手,在屏乐阁门口擦拭对联的那只手,全程僵僵悬着,纹丝不动。
王芳神情平和。她没有落泪。
这让霁雪有些意外,她还是稚嫩,并不懂这般沉寂下埋藏着什么。也许要到很久之后,久到某年天凉好秋,她才能体会,有些泪不是流不出,而是混着血与恨,绵绵密密,往骨子里渗。
“芳姐姐,咱们到了。”引鹊眼圈通红,扶着王芳坐下,俯下身小声在耳畔唤她。
王芳双眼空洞,茫然环视一圈,后知后觉行礼,有些歉疚道:“县主,对不住,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引鹊说……引鹊姑娘说……刘婶……是从陈大柱那带回来了……是陈大柱……是陈家娘俩……对吗?”
提到陈大柱母子,王芳好似才魂魄归位,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挤出,几乎要将牙关咬碎。
霁雪张了张嘴,刚想开口。便听宁澈回了简单的一个字:
“是。”
霁雪将想安慰的话咽回,默默点头。想到宁澈的经历,觉得他来回答,比她任何安慰都有用。
“县主,引鹊姑娘方才说的事。我答应您,不用再考虑,就算不为我自己,为了刘婶,为了小梨,杏花坳那些人,陈家人,都该死。只是……”王芳忽地俯下身,攥住霁雪衣摆,两行热泪濡湿,泅开一片墨色:“刘婶死前都念着凭跃阁,能否求您,求您把它……找回来……”
“……好,我……我们会尽力。至于问你的事,定要考虑清楚,若是决定好了,明日要上府衙陈情。今晚好好休息,做好准备,这可是一场硬仗。”霁雪的话轻轻落下,却卸去王芳心中一块大石。
她信县主,戏文里的侠客要喝酒、要佩剑,戏外的男人们要名声、要权利,可眼前这位不足十五岁的端庄贵女,凭一张嘴,一颗心,就要替她讨公道,偏偏还说到做到。
她王芳虽比她大个几岁,的确是不如。明明答应恩人的承诺,还是食言了……
王芳被引鹊搀着出去,霁雪站起身,送她出门,望着那虚弱身影,忽地想起留风院里的秦婉,长公主薨逝后的阿娘。
所谓恩重如山,偏偏生死相隔。此后经年,哀海无边,潮涨潮落,寸寸腐蚀礁石,夜夜泪沾衣襟。
“表哥,这吴州推官,是个怎样的人?”霁雪立在门旁,转身望向秦濯。
秦濯思索片刻,回道:“推官名为刘察,我未曾与刘大人接触过。只听柳大人评价他,做事虽然细心,却瞻前顾后,不堪为大用。不过……刘大人在任几十年来,吴州确实少见冤案。”
“如此便好。”宁澈也站起身,走到霁雪身后,忽闻她泠泠嗓音,轻柔如刃上薄霜:“明日府衙,一出好戏。名为——”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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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身死铭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