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漱,斯人已逝,前尘尽散,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你阿娘被困住了,可你还小,你不能被困住……”
恒兴十三年冬,霁雪大病初愈,接踵而来的是端阳长公主薨逝的消息。霁雪长跪于灵柩前,久久不起,林孟渊劝她。
呵,前尘尽散。
那阿姑、方院长夫妇等人呕心搭建的凭跃阁算什么?刘英困在山村十余年、日夜煎熬算什么?王芳、小梨一众女子跋山涉水只为求一处安身,到头来依旧被磋磨,又算什么?
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
何谓好好活?是安安心心做一个宫妃,不问世事,然后贤名远扬;是龟缩一隅做侯夫人,闭门不出,然后郁结于心;是以凭跃功绩为投名状,抹除过往,然后平步青云;还是遗忘阿姑的抚育之恩,鸟尽弓藏,然后端坐龙椅……
她不知道。长公主府上的课没教过她这个,《大乾律》《女诫》也没提过,曾经为讨好祖母而翻遍的佛经里更不会有。愤怒、哀恸、茫然缠作一团堵在胸口,她甚至不知该如何消解。即使她下一回能救回刘婶,可她受苦十余年是真,程广已死是真,凭跃阁已无是真。
她只知晓一件事,无论是否身不由己,所有知情而袖手之人,皆是隐秘于“凭跃”易名“屏乐”之下,那场权力更迭、静默屠戮的帮凶。尸骨累累,血溅雪落,层层叠叠,随岁月湮没。
可然后呢?知道了这些,然后呢?
阿姑,顾夫子。漱漱该怎么办?还能做些什么呢?
霁雪坐在门槛上,头低垂下去,靠在膝上。背影瘦弱而倔强,如孤雏被折断羽翼,只能于漫漫长夜与大山无声对望。
身后脚步轻响,阿越捧着厚斗篷走来,将暖炉塞进她冻得发僵的掌心:“小姐……现下寅时过半,林光他们去找棺木,暂时还要一会儿,清晨露重……您去歇息片刻吧……”
霁雪没有说话,只轻轻摇头。她睡不着,耳畔流转众人纷杂话语,刘婶的,阿姑的,阿娘的,阿爹的,祖母的,她不是七岁那个脆弱的孩童,不再会被压垮,可却是同样的无可奈何。
阿越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静静候在一旁。
大约一个时辰后,前去破庙枯杏树下掘土的宁澈等人回来了。霁雪听见动静,抬起头。
晨光初透,自众人身后铺洒而来,轮廓被镀上赤红的金。走在最前方的少年,一身尘土尚未掸尽,眉目张扬,金丝浮动,灿若朝阳。
“漱漱,怎么呆坐在这?难道在等小爷……”宁澈话还没说完,就接收到阿越求助的目光,很快明白过来。小仲有眼力见的将众人赶进屋,阿越一步三回头,也被小仲轻推着离开。
宁澈拍拍身上尘土,衣摆一掀一合,便坐在了霁雪身边。霁雪没再看他,只转回头,注视着远处。
群山叠嶂,雾色掩翠,跃日破云,孤雁南飞。
宁澈陪着看了一会儿,方才开口,像是忍不住感慨:“真美啊!”
霁雪微微颔首,没说话。
宁澈仿若不在意继续道:“我那日醒来后,也是这般日出,磅礴壮阔,几乎要叫人忘了之前……痛苦。”
霁雪转头望向他,木然神色终于松动一分。
“上一回……刘保那个阉人……真狠啊……”宁澈语气无半分起伏,恨意全敛在眉眼,“呵,二十八杯鸠毒,阉人递一杯,宁家便……倒下一个,亏他想得出……”
“驹娃……不……”霁雪嗓音沙哑。山风拂过,带起凌冽寒意,树林簌簌作响。
“漱漱,你知道,最后一刻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殿下那般洒脱豪爽之人,闭眼的前一刻,也会这般恐惧,这般不甘吗?”宁澈偏过头望向霁雪,微微一笑,几缕发丝随风飘动,沐浴在晨光里,肆意而张扬,“你说,她若是知道,会说什么?我猜啊,她会大笑出声,然后说‘驹娃儿,世界上还有你会怕的事?’”
“阿姑准会先拍你的头,从前……不都是这样吗?”霁雪也想起往事,唇角勾起一个浅淡弧度,“驹娃……你很勇敢……真的……从小到大,都是我们之中最勇敢的。我……未曾经历过你那样的事,只是被困在……宁家行刑前这三十天,这是……第三回了,我却还是如此……无能……甚至都不知……为何是我……我……连刘婶都留不住……”
“不,你可曾想过,如果没有你选择从京都南下,我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晓姑姑姑父与凭跃阁的关系,或许早已被石铮发现抓走,又或许还在屏乐阁四处碰壁一头雾水,”宁澈叫停霁雪,语气轻柔却坚定,“然后……选择与上辈子一样的路。漱漱,还记得吗,死与生,孰为易事?我……一点也不勇敢,是个懦夫,所以只会选前者。可你不是,你的特殊是幸运也好,不幸也罢,但你是唯一有权利选生之人。有些事,只有做过了,才知晓答案,而你确实每一回都在寻出路。“
“所以,林霁雪,别怕,尽管带着我们向前走吧!”
山风肆虐,衣袂翻飞,吹得两人鬓发纷乱。霁雪偏过头,低低一声“嗯”消散在风中。宁澈却听见了,他笑着伸手,轻轻拂去她鬓间碎草。霁雪没躲。
远山朝阳彻底破开雾霭,金辉漫天洒落,披在二人肩头。群鸟从林间惊起,扑棱棱飞进万丈光芒,逐日而去,不见踪影。
……
杏花坳泥土湿润粘腻,点点腥气挥之不去。黑色棺木没入地底,一铲一扬一抔土,二覆三合万拢丘。
宁澈蹲下身,为坟头压土。一行人站在他身后,神色肃穆。霁雪立在最前面,嘴唇紧抿,眼眶通红。
风雪渐起,枯树之下,两座坟冢彼此依偎。一新一旧,一赭一青。
“真死了?不愧是城里来的,下手真狠呐!”
“可不是嘛,好歹在我们村也活了十几年,交给他们一夜人就没嘞!”
“赵傻那口子可是个疯子,疯子的话谁会信?咋就砸了他们招牌,要我说,那个登样噶小丫头心肠最歹毒……”
“嘘!嘘!弗要讲咯,他们看过来嘞!”
村人三三两两扛着农具经过,眼神钉在枯树下一行人身上。见阿越怒目而视,慌忙捂嘴,加快脚步离去。
霁雪始终没有理会那些声音,直到陈老丈带着杏花坳一群人出现,目光才从坟冢上移开,落到带头之人那张虚伪而丑陋的老脸上。
“哎哟,我可怜的侄子根生哦!这下真是绝户了哟!”陈老丈撇了一眼坟冢上刚压上的新土,暗松一口气,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大声嚎道,“小姐诶,您要为屏乐阁算账,也不能随便杀人吧,我们好好一个人送来,怎么转眼就入了土。”
身后村人也跟着叫唤:
“就是,有钱难道就能随便杀人吗?”
“赵傻……根生家的都在村子里十几年了,怎么你们一来就……”
“小仲,”霁雪视线扫过,在每张脸上都停留一瞬,像是要把他们记住,“去吧准备好的银两拿来,多谢乡亲们让我们借住一晚。望各位行个方便,咱们就,钱——货——两——讫——”
熟悉的尾音拉长,众人都有些胆战心惊,可偏有人不知死活,跳了出来。
“小丫头,这可是一条命,一些银两,怕是不够吧。”男子贼眉鼠眼,目光流连在霁雪脸上,露出垂涎的表情。
阿越伸手,将霁雪挡在身后,如同母鸡护崽。宁澈皱眉,向前迈了一步,身后林光等人也撸起袖子。
陈老丈收起猫哭耗子的模样,见状眯了眯眼,却没有说话,似乎也在等待回答。
“《大乾律》三十八条,略卖良人者,主犯处绞刑,家产没官,三代不得科举入仕,从犯流三千里,终身不得返籍。七十二条,凡男女婚嫁,须两愿。不得强逼。强逼成婚者,杖六十,婚约作废。”霁雪攥紧刘英娥留下的册子,抬手缓缓将它展露在众人面前。图穷匕见,面沉如水,“陈老丈,您说,刘英娥的良籍文牒和留给我们的东西,足够你们这些人——死几回呢?”
一片死寂中,唯有翻页声沙沙。每过一页,气氛便凝滞一分。
目光在册子与霁雪的脸上辗转,陈老丈最终拱了拱手,退到一旁。身后村人见状,也连忙让开一条道。
霁雪最后望了坟冢一眼,转头抬脚,率先往歇脚瓦房走去。没再看任何人,只留下一句:
“收拾,回城。”
宁澈带领众人跟上,路过陈老丈时,偏头勾唇,眉眼间尽是锋芒:“陈老丈,刘英娥的命既是算在我们屏乐阁上,年年上香我们该,也麻烦村里好生照料这坟冢。若是下回来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事,只怕——得请村里汉子们去吴州府衙坐坐了。”
陈大柱攥紧拳头,死死盯着一行人背影远去,胸膛剧烈起伏:“大伯,就让他们这么走了?王芳那个贱人还……”
“不然呢?那个小丫头说了钱货两讫,听不懂吗?”陈老丈喝止陈大柱,脸色黑如锅底,若不是他们这对蠢货母子,何至于被一个小丫头拿住把柄,“哼,靠山再大,屏乐阁也不过是个酒楼,商人罢了,好在刘英娥已经死了,他们难道会为一个死人翻案?只要我们咬死不认,就不会有事。散了吧,根生那口子的事烂在肚子里,别再给老子惹祸。”
……
回程比去时脚程更快。霁雪紧夹马肚,咬牙拼命向前冲。风呼啸而过,刮过脸颊,裹挟水珠成串,分不清是露水还是泪水。
“少爷少爷,县主就这样放过杏花坳了?我呸,未免太便宜他们!”小仲策马追上宁澈,五官皱成一团,看上去愤愤不平。
少爷并未转头看他,只紧紧追随前方娇小而坚定的背影,唯笑意在风中飘荡。似是感慨,又似赞叹:
“别急,我们林少侠呐,从不姑息恶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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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图穷匕见